三天后,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果然到了。

  彼时沈蘅芜正在厨房里给柳明月熬莲子羹。她蹲在灶台前,用蒲扇轻轻地扇着火,火苗舔着锅底,莲子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香四溢。

  王婆子从柴房那边探出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姑娘,姑娘!”

  沈蘅芜放下蒲扇,走过去。王婆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把她拉到柴堆后面,塞给她一个油纸包。

  “桂花糕,”王婆子压低声音说,“我娘家侄子昨儿个从城里带回来的,说是老字号张记的。姑娘尝尝。”

  沈蘅芜接过油纸包,笑了笑:“谢谢王妈妈。”

  “谢什么谢,”王婆子摆摆手,眼圈微微泛红,“姑娘的大恩大德,我老婆子记着呢。那五两银子,我……”

  “王妈妈,”沈蘅芜按住她的手,“那银子不用还了。给您孙子看病要紧。”

  王婆子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正要说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

  “都出来!都出来!接旨——!”

  那是管家柳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沈蘅芜和王婆子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圣旨。

  真的来了。

  柳府上下三十余口人,乌泱泱地跪在前院的青石板上。

  沈蘅芜跪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眼睛盯着地上的石板缝。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呼吸依然平稳——这是她在柳府八年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心里多慌,面上都不能露出来。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柳福弓着腰,引着一位穿着蟒袍的中年人走进来。那中年人面白无须,步履沉稳,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正是宫里的钦差太监。

  柳正源已经迎到了二门外,一撩袍子跪了下去:“臣柳正源,恭迎圣旨。”

  钦差太监站定,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这才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苏州柳氏嫡女柳明月,温良端方,才貌双全,着即入选后宫,封为才人,即日启程进京。钦此!”

  柳正源跪在最前面,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颤:“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圣旨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别的什么。

  钦差太监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柳翁,恭喜了。令嫒入选,是柳家的福气。皇上旨意下得急,三日之内,必须启程。”

  “是是是,”柳正源连连点头,“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请到厅上用茶……”

  “不必了,”钦差太监摆了摆手,“咱家还要赶回京城复旨。柳翁抓紧准备吧。”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柳福连忙小跑着跟上去送行。

  钦差走后,柳府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沈蘅芜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向柳明月。

  柳明月跪在柳正源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紧紧抿着,眼眶泛红,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她的手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捏碎。

  “都散了。”柳正源挥了挥手,声音疲惫,“明月,你跟我来书房。”

  柳明月站起身,跟着柳正源走了。路过沈蘅芜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看了沈蘅芜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恐惧、不甘、绝望,还有一丝沈蘅芜看不懂的光。

  沈蘅芜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三天前柳明月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个人一定是你。”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天晚上,柳明月来找她了。

  彼时沈蘅芜正在偏房里就着一盏豆油灯补衣服。她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旧箱子。这是柳府给贴身丫鬟的待遇,比别的仆役好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蘅芜抬头,看到柳明月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没有擦脂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可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小姐?”沈蘅芜放下衣服,站起身来,“您怎么来了?”

  柳明月没有回答。她走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靠在门板上,看着沈蘅芜。

  “蘅芜,”她的声音沙哑,“我不想进宫。”

  沈蘅芜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小姐,您别这么说。这是圣旨,抗旨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柳明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我真的不想去。蘅芜,你见过那些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吗?她们说,后宫就是一座坟。进去的女人,要么争一辈子,要么死一辈子。没有第三条路。”

  沈蘅芜没有说话,只是扶着她坐到床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而且,”柳明月抬起头,看着沈蘅芜的脸,“蘅芜,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吗?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因为我太平凡了。”

  她的目光在沈蘅芜脸上流连,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太美了,蘅芜。从小到大,我都不愿意站在你身边。因为只要你在,就没有人会看我。”柳明月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只是认清了现实。我这样的容貌,进了宫,最多也就是个不起眼的才人,一辈子老死在深宫里。”

  “小姐……”

  “可你不一样。”柳明月忽然抓住沈蘅芜的手,握得紧紧的,“蘅芜,你这样的容貌,进了宫,一定能出头。你一定能让皇上喜欢你,一定能当上贵妃,甚至……”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明白她想说什么。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小姐,您在说什么?”

  柳明月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蘅芜,你替我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沈蘅芜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愣愣地看着柳明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替我去,”柳明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也更坚定,“你用我的名字进宫。以你的容貌和聪慧,一定能得到皇上的宠爱。而我……我就可以留下来,嫁给子恒。”

  沈蘅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姐,您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欺君之罪。查出来是要杀头的。”

  “不会查出来的。”柳明月急切地说,“柳家的人不会说,府里的下人不会说。你从小就在我身边,对我的习惯了如指掌。你学了我的规矩、礼仪,没有人能看出来你不是我。”

  “那容貌呢?”沈蘅芜几乎是喊出来的,“小姐,我和您长得不一样!”

  柳明月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面具。

  那面具做得极为精巧,薄如蝉翼,上面画着柳明月的眉眼。沈蘅芜曾在书上见过这种东西,叫做“人皮面具”,是用特殊的工艺制作的,戴上之后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容貌。

  “我花了三百两银子,托人从西域商人那里买的。”柳明月把面具递到她面前,“戴上它,你就是我。”

  沈蘅芜看着那张面具,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三百两银子。那不是一笔小数目。柳明月不是今天才决定让她替身的——她至少准备了几个月。

  “小姐,”沈蘅芜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淡,“您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柳明月愣了一下,目光躲闪了一瞬。

  “我……我早就知道选秀的旨意会来。大伯在朝中听到风声,给爹写了信。爹瞒着所有人,但我不小心看到了。”

  “所以您就想了这个办法?”

  “蘅芜,”柳明月再次抓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想过那种日子,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牢笼里。你帮帮我,好不好?就当是……就当是报答我这些年对你的恩情。”

  恩情。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沈蘅芜的心口。

  她想起七岁那年被卖进柳府,是柳明月在所有人面前说“这个丫头我要了”,让她免去了被送去厨房烧火的命运。她想起那些被其他仆人欺负的日子,是柳明月给她撑腰,让那些人不敢太过分。她想起那次落水,她救起柳明月之后,柳明月哭着说“你以后就是我的妹妹”。

  可她也想起,这些年来,柳明月从来没有真的把她当成妹妹。

  妹妹不会跪在地上给姐姐洗脚。妹妹不会在姐姐吃饭的时候站在旁边布菜。妹妹不会在姐姐心情不好的时候被当成出气筒。

  她们是主仆,从来都是。

  “小姐,”沈蘅芜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拒绝呢?”

  柳明月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微妙——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抽出了鞘的刀。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她惯常的温婉笑容掩盖了。

  “你不会拒绝的。”柳明月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沈蘅芜听出了底下的寒意,“蘅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这些年在柳府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人怎么对你的?她们叫你狐狸精,说你克父克母,说你是灾星。你在这里,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站起身,走到沈蘅芜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

  “可你进了宫就不一样了。你是皇帝的女人,你是主子。没有人敢看不起你,没有人敢欺负你。你可以穿绫罗绸缎,戴金银首饰,住雕梁画栋的宫殿。你可以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跪在你面前磕头。”

  沈蘅芜看着柳明月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她认识的柳明月,是那个会拉着她的手叫“妹妹”的小姐,是那个在她被欺负时会替她出头的主子,是那个会因为一只受伤的小鸟哭一整天的善良姑娘。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眼底只有算计和冷漠。

  “小姐,”沈蘅芜轻声说,“如果我替您进宫,您能给我什么?”

  柳明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想要什么?”

  “自由。”沈蘅芜说,“事成之后,您要帮我脱籍。我要一个良民的身份,要一张放奴文书。从此以后,我不再是柳家的丫鬟,我是自由身。”

  柳明月看着她,目光闪烁了一下。

  “好。”她说,“我答应你。”

  “还有,”沈蘅芜继续说,“我要您发誓。用您和赵子恒的姻缘发誓——若您违背诺言,您和赵子恒不得善终。”

  柳明月的脸色变了。

  “蘅芜,你……”

  “小姐,”沈蘅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要进宫去送死。您总得给我一点保障。”

  柳明月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好。”柳明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发誓。若我违背诺言,我与子恒不得善终。”

  她举起手,对天发了誓。

  沈蘅芜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听着那些誓言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信誓言。她从来不信。

  但她需要这个。哪怕只是一张纸、一句话,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还有一件事,”柳明月发完誓,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沈蘅芜,“这是你的新身份。柳家远房亲戚的女儿,自幼父母双亡,被柳家收养。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经得起查。”

  沈蘅芜接过荷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崭新的户籍文书。上面写着:沈氏蘅芜,年十五,苏州府吴县人氏,父母双亡,由柳氏收养。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很讽刺。

  她活了十五年,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她连名字都要变成别人的。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三天后。”柳明月说,“这三天,你要学会我所有的东西——我的字迹、我的习惯、我的喜好。你要把自己变成柳明月。”

  沈蘅芜点了点头。

  “还有,”柳明月犹豫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翠绿的玉镯,递给沈蘅芜,“这是我娘的遗物。你戴着它,没有人会怀疑你的身份。”

  沈蘅芜接过玉镯,套在手腕上。玉镯凉丝丝的,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蛇。

  柳明月走了之后,沈蘅芜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那张户籍文书。

  烛光摇曳,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娘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蘅芜,娘对不起你。把你生得这么好看,是娘造的孽。你以后要记住——长得好看的女人,命都苦。”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她的美貌是原罪。在柳府是这样,进了宫也是这样。

  可她别无选择。

  她可以拒绝柳明月。然后呢?柳明月会进宫,她继续在柳府当丫鬟。等柳明月嫁了人,她会被配给某个小厮,生一堆孩子,在厨房里烧一辈子火,老死在柳府的某个角落里。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自由。想要站在高处,让所有人都不能再看不起她。想要证明——沈蘅芜这三个字,不是灾星,不是狐狸精,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进宫是她唯一的机会。

  哪怕那是一座坟,她也要闯一闯。

  沈蘅芜把户籍文书折好,贴身收起来。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她的心。

  三天后,她就要走进那道宫墙,用别人的名字,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可她心里清楚——她不是柳明月。

  她是沈蘅芜。

  永远都是。

  窗外,月亮从乌云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她不会认命。

  她从来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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