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天蓝得透亮,几朵云挂在天边,像是被人随手扯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沈蘅芜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用那支白玉簪挽起来。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看了很久——面具的边缘藏在发际线里,看不出破绽。她站起来,把那个绣了一半的香囊揣进袖中,推门出去。

  宫道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个扫地的太监看到她,连忙让到一边,低着头行礼。她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议论声——“柳贵人总算出来了。”“可不是,好些日子没见着了。”

  她假装没听见,脚步不紧不慢。

  御书房的门开着。她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微皱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长,但沈蘅芜觉得像是过了很久。

  “来了?”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

  “来了。”沈蘅芜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走了很久的路,终于坐下来歇一口气的安静。皇帝没有急着批奏折,她也没有急着找话说。两个人都没开口,但谁都不觉得别扭。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说:“瘦了。”

  沈蘅芜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臣妾没瘦。”

  “瘦了。”皇帝的语气很确定,“下巴都尖了。”

  沈蘅芜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可能是……最近胃口不太好。”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伸手把桌上的一碟点心推过来。“尝尝。御膳房新做的,说是改了方子,没那么甜了。”

  碟子里是几块芙蓉糕,粉白色的,上面撒着碎坚果,摆成花瓣的形状。沈蘅芜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确实不甜,松软适中,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好吃吗?”皇帝问。

  “好吃。”她点了点头。

  皇帝看着她吃,忽然说:“你以前不吃这些。”

  沈蘅芜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让你尝,你总是说吃过了,不饿。”皇帝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朕知道你不是不饿,是不好意思。”

  沈蘅芜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确实不好意思。在浣衣局的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也不敢在御书房里多吃一块点心。她怕他觉得她贪嘴,怕他觉得她没规矩,怕他嫌她出身低微、吃相难看。

  “以后想吃就吃。”皇帝重新拿起奏折,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朕这里的东西,又不是给别人准备的。”

  沈蘅芜把那块芙蓉糕吃完,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皇帝批了一会儿奏折,忽然又开口。“你那个香囊,绣的什么?”

  沈蘅芜一愣,低头看了看袖口。香囊的穗子露了一截在外面,被她塞进去又滑出来。

  “兰花。”她把香囊掏出来,“还没绣完。”

  “拿过来看看。”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香囊放在桌上。皇帝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针脚细细密密的,兰花的花瓣已经绣了大半,淡紫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绣得不错。”他把香囊还给她,“比内务府送的那些好看。”

  沈蘅芜接过香囊,揣回袖中。“内务府送的是贡品,臣妾这个拿不出手。”

  “贡品是好,但没意思。”皇帝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你这个有意思。”

  沈蘅芜不知道他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她回到座位上,把香囊掏出来,继续绣。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皇帝放下笔,看着她。“你最近在做什么?”

  “抄经,看书,绣花。”她头也没抬。

  “就这些?”

  “就这些。”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不闷?”

  沈蘅芜想了想,抬起头。“闷。但闷着闷着就习惯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但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从心底某个地方漫上来的。

  “你倒是能忍。”

  “不是能忍。”她低下头继续绣,“是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下午,沈蘅芜在御书房待了很久。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早早离开,皇帝也没有让她走。她绣花,他批奏折,偶尔说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说。阳光慢慢从窗口移到了桌角,又从桌角移到了地上。

  临走的时候,皇帝叫住她。“等等。”

  沈蘅芜转过身。皇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

  “内务府送来的,朕用不上。”皇帝低下头继续批奏折,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拿去戴。”

  沈蘅芜看着那支簪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头上戴的那支白玉簪,是贤妃赏的,入宫第一天就戴着,一直戴到现在。

  “臣妾那支还能用——”

  “那支旧了。”皇帝打断她,头也没抬,“换新的。”

  她没有再推辞。把簪子收进袖中,和那个香囊放在一起。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夕阳正从宫墙后面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暗金色。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但她不觉得冷。

  回到偏殿,她坐在桌前,把那支簪子拿出来看了很久。簪头的兰花雕得很精细,每一片花瓣都不一样,有的舒展,有的微微卷曲,像是被风吹动的样子。她把头上的旧簪子摘下来,换上了这支新的。铜镜里的人变了——不是脸变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了。

  她把旧簪子放进抽屉里。不是扔,是收起来。留着,也许以后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留着总没错。

  那天晚上,柳明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沈蘅芜头上的新簪子。“换簪子了?”

  “嗯。”沈蘅芜摸了摸簪头,“皇上赏的。”

  柳明月坐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今天去御书房了?”

  “去了。”

  “皇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蘅芜给她倒了一杯茶,“就说我瘦了。”

  柳明月端起茶杯,没有喝。“你确实瘦了。”

  沈蘅芜没有接话。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亮不太圆,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把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姐姐,”她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月亮比昨天亮?”

  柳明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窗外。“有吗?差不多吧。”

  “我觉得亮了。”沈蘅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柳明月看着她,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柳明月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蘅芜,你那支旧簪子呢?”

  “收起来了。”

  “收在哪儿?”

  “抽屉里。”

  柳明月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沈蘅芜坐在桌前,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那支旧簪子。贤妃赏的,入宫第一天就戴着了。那时候她还是才人,住在永寿宫偏殿,每天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件事。现在想想,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关上抽屉,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东西——那颗安神丸,皇帝写的那张字条,还有今天新得的簪子。她把簪子拿出来,放在枕边。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簪子上,玉质泛着幽幽的光。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御书房。后天也许也去。大后天呢?不知道。但她不急。她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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