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在永寿宫偏殿住了三天,就闯了祸。

  不,准确地说,是祸来闯了她。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那天清晨,她去永寿宫正殿给贤妃请安。贤妃待她还算和气,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之类的客套话。沈蘅芜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正准备退出去,迎面撞上了来给贤妃送东西的德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那宫女名叫锦瑟,是德妃的心腹,在宫里当了十几年的差,连低位分的嫔妃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锦瑟姑姑”。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气势比很多小主都足。

  沈蘅芜退到一边,低头让路。

  这本是宫里最基本的规矩——低位让高位,嫔妃让宫女?不,在德妃的人面前,别说她一个小小的才人,就是贤妃也要给几分面子。

  可锦瑟偏偏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哟,”锦瑟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这是谁呀?”

  旁边的小宫女连忙说:“锦瑟姑姑,这是新来的柳才人。”

  “柳才人?”锦瑟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沈蘅芜,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呢,原来就长这样。”

  沈蘅芜低着头,不说话。

  锦瑟围着她转了一圈,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听说你是苏州来的?苏州的姑娘不都水灵灵的吗?你怎么……”她故意顿了顿,“这么普通?”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臣女姿色平庸,让姑姑见笑了。”

  “平庸倒不至于,”锦瑟哼了一声,“不过也就那样。德妃娘娘说了,今年的秀女里头,没几个能看的。你这样的,也就配在偏殿待着。”

  说完,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锦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的脸——不,是柳明月的脸——太普通了。在柳府的时候,她因为太美而被排挤;在这宫里,她因为不够美而被轻视。

  美不美都是错。

  这世上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女人安安静静地活着。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告诉自己不要放在心上。

  可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第二天,她去给贤妃请安的时候,在永寿宫门口又遇到了锦瑟。这一次,锦瑟手里端着一碗汤药,看到沈蘅芜,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柳才人,”锦瑟把汤药往她面前一递,“这是德妃娘娘赏给贤妃娘娘的安神汤,劳烦你送进去。”

  沈蘅芜愣了一下。

  宫里有规矩,各宫之间的赏赐,应该由送东西的人亲自送到主子手里,不能让旁人转交。锦瑟这是在试探她——如果她接了,就是不懂规矩;如果不接,就是不给德妃面子。

  进退两难。

  “锦瑟姑姑,”沈蘅芜低着头,声音恭顺,“臣女刚入宫,规矩还没学全,怕坏了德妃娘娘的好意。不如姑姑亲自送进去,贤妃娘娘也好当面谢恩。”

  锦瑟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才人敢拒绝她。

  “你……”锦瑟正要发作,永寿宫的门忽然开了,贤妃身边的宫女走出来,笑盈盈地说:“锦瑟姑姑来了?娘娘正等着呢。柳才人也来了?一起进来吧。”

  锦瑟的脸色更难看了,但她不敢在贤妃宫门口闹事,只能狠狠地瞪了沈蘅芜一眼,端着汤药进去了。

  沈蘅芜跟在后面,心里清楚——这个梁子,结下了。

  果然,当天下午,麻烦就来了。

  沈蘅芜正在偏殿里抄写佛经——这是贤妃交代的差事,说是让她静心。她刚写完一张,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锦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柳才人,”锦瑟的声音冷冰冰的,“德妃娘娘有令,说您入宫这几日,礼数不周,言行失当,罚您去浣衣局思过一个月。”

  沈蘅芜手里的毛笔停住了。

  浣衣局。

  那是宫里最下等的地方,专门收容犯错的宫女和低等嫔妃,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脱一层皮。

  “敢问锦瑟姑姑,”沈蘅芜放下笔,站起身,“臣女犯了什么错?”

  锦瑟冷笑一声:“你顶撞我,就是不敬德妃娘娘。不敬德妃娘娘,就是大不敬。怎么,你还想申辩?”

  沈蘅芜看着锦瑟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恶意。

  她明白了。这不是她犯了什么错,而是锦瑟在替德妃立威。新入宫的秀女,都要被敲打一番,让她知道这宫里谁说了算。

  她不冤枉。

  她只是倒霉,第一个撞上了。

  “臣女领罚。”沈蘅芜低下头,声音平静。

  锦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认了。

  “算你识相。”锦瑟哼了一声,“收拾东西,马上走。”

  沈蘅芜没有收拾东西。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柳明月给她的那张户籍文书。玉镯她也戴着——虽然淑妃认出了那是宫里的东西,但这是柳明月母亲的遗物,她不敢摘。

  锦瑟让人搜了她的房间,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那几两碎银子、贤妃赏的一对银耳环、还有柳正文给她准备的几匹绸缎,全都被锦瑟的人装进了口袋。

  “这些是德妃娘娘的,”锦瑟理直气壮地说,“你犯了错,没资格用这些东西。”

  沈蘅芜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些人把她的东西搬走,像一群蝗虫过境。

  浣衣局在皇宫的最北边,紧挨着冷宫。

  那是一个破旧的院子,墙皮剥落,屋顶长满了杂草。院子里摆着几十个大木盆,盆里泡着成堆的衣裳,散发着肥皂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蹲在盆边,双手浸泡在冷水里,用力地搓洗着衣裳。她们的手都是红的,有的甚至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的嫩肉。

  沈蘅芜被带到管事嬷嬷面前。

  管事嬷嬷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脸上的肉耷拉着,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是永远没睡醒。但她的声音却像破锣一样响亮。

  “又来一个?”刘嬷嬷上下打量着沈蘅芜,“犯了什么事?”

  送她来的小太监赔着笑脸:“刘嬷嬷,这是德妃娘娘罚来的,才人位分。您看着安排。”

  “才人?”刘嬷嬷哼了一声,“到了我这儿,什么人才都得干活。去,后院还有间空房,让她住下。明天开始干活。”

  沈蘅芜被带到了后院。

  那间“空房”其实就是一个柴房改的,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连被子都没有。墙角的蜘蛛网密密麻麻的,地上还有老鼠屎。

  带她来的宫女指着一张破旧的木盆说:“这是你的盆。明天卯时起来,先去井边打水,然后把前院那些衣裳洗完。洗不完不许吃饭。”

  沈蘅芜点了点头。

  宫女走后,她一个人站在那间柴房里,环顾四周。

  这里比她在柳府住的丫鬟房还要差十倍。没有窗户,没有桌椅,连一盏油灯都没有。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她脸上,像死人一样。

  沈蘅芜坐在木板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沈蘅芜就被叫醒了。

  刘嬷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根竹竿,敲着门框:“起来起来!都什么时辰了还睡!不想吃饭了?”

  沈蘅芜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那张木板床太硬了,她一夜没睡踏实。

  她跟着其他宫女来到井边,学着她们的样子打水。井很深,辘轳很重,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打上来一桶。冰冷的水溅在她手上,刺骨的凉。

  “快点!”刘嬷嬷在后面催,“磨磨蹭蹭的,太阳都出来了!”

  沈蘅芜提着水桶,踉踉跄跄地走到木盆边,把水倒进去。然后她蹲下来,开始洗衣裳。

  那些衣裳都是宫里太监和宫女的制服,又厚又硬,浸了水之后重得像石头。沈蘅芜的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刚开始还觉得冷,后来就麻木了。

  她用力地搓着,搓得手指都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和肥皂水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泡沫。

  “哟,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蘅芜转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蹲在她旁边,笑呵呵地看着她。那女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耳根,看起来很吓人,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会说话。

  “我叫春草,”那女人说,“在这儿待了三年了。你呢?”

  “柳明月。”沈蘅芜说了假名字。

  “柳明月?”春草念了一遍,“好听。你犯了什么事?”

  春草“啧”了一声:“德妃的人?那你麻烦了。德妃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她罚你来这儿,肯定不会轻易放你出去。”

  沈蘅芜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那是柳明月给她的,她不敢摘。

  “谢谢春草姐姐提醒,”她说,“我会小心的。”

  春草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第一天的活,沈蘅芜没有干完。

  不是她偷懒,而是她的手太疼了。磨破的皮沾了水,肿得老高,每搓一下都像被刀子割。到了傍晚,刘嬷嬷来检查,看到她盆里还剩一半的衣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没干完?”

  “嬷嬷,我的手……”

  “我不管你手怎么了!”刘嬷嬷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干不完活,不许吃饭!明天要是还干不完,加倍!”

  沈蘅芜咬着牙,继续蹲在盆边洗衣裳。

  天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昏暗的灯光下,她一个人蹲在那里,双手泡在冷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搓着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裳。

  她的手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指甲缝里全是血。每搓一下,她都要咬紧牙关,才能不叫出声来。

  “给你。”

  一个馒头递到她面前。

  沈蘅芜抬头,看到春草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白面馒头。

  “我偷偷藏的,”春草说,“吃了吧。明天还要干活呢,不吃东西扛不住。”

  沈蘅芜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她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谢谢春草姐姐。”

  “别谢我,”春草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儿。这浣衣局里,有个老贵人,住在后院最里面的那间屋子。她是先帝的妃子,被打入冷宫后又放出来的,没人管她。你要是能讨好她,说不定有好处。”

  “什么好处?”

  “她会看病。”春草说,“这宫里的太医都不愿意来浣衣局,我们生了病就只能硬扛。但那个老贵人懂医术,能帮人看病。你手伤成这样,去找她,她说不定能给你点药。”

  沈蘅芜心里一动。

  “她叫什么?”

  “姓静,我们都叫她静太妃。”春草四下看了看,声音更低了,“不过你小心点,她脾气古怪,不爱搭理人。你去的时候,带点东西。她喜欢喝茶,你要是能弄到茶叶,她肯定高兴。”

  沈蘅芜点了点头,把馒头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针在扎她的指尖。她把双手举到眼前,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到那双手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

  她想起在柳府的时候,她的手也是这样。冬天洗衣裳,冷水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长满了冻疮。那时候她以为那就是最苦的日子了。

  现在她才知道,没有最苦,只有更苦。

  可她不能哭。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她答应了柳明月,也答应了自己——她要活着走出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三天,沈蘅芜趁着午休的时候,去了后院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那屋子比她的柴房还破,门板歪歪斜斜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

  “晚辈柳明月,想求见静太妃。”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

  她大约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黑石子,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柳明月?”老妇人——静太妃——上下打量着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新来的?”

  “是。晚辈刚入宫,被罚到浣衣局思过。”

  “犯了什么事?”

  “顶撞了德妃娘娘身边的人。”

  静太妃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

  “又是德妃,”她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因为德妃进来的?进来吧。”

  沈蘅芜跟着她走进屋子。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豆油灯在角落里冒着微弱的光。但沈蘅芜看清楚了——墙上挂满了药材,地上摆着几个药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手伸出来。”

  沈蘅芜把手伸过去。

  静太妃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冻伤加磨伤,再晚两天,这双手就废了。”

  她从墙上取下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黑色的药膏,涂在沈蘅芜的手上。那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火辣辣的疼痛立刻减轻了不少。

  “谢谢太妃。”

  “别叫我太妃,”静太妃打断她,“我早就不是什么太妃了。叫我静婆婆就行。”

  “静婆婆。”

  静太妃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看着沈蘅芜。

  “你一个才人,怎么得罪的德妃?”

  沈蘅芜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静太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德妃那个女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冷的,“和她娘一个德行。二十年前,她娘也是这样,看谁不顺眼就往死里整。没想到她女儿比她更狠。”

  沈蘅芜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罚你来浣衣局吗?”静太妃看着她,“不是因为你不敬,而是因为你拒绝了她的试探。她的人让你送汤药,你不送——这在她眼里,就是不听话。不听话的人,她要先打服了,再用。”

  沈蘅芜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晚辈该怎么办?”

  静太妃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忍着。”

  “忍着?”

  “对,忍着。”静太妃的声音更冷了,“你现在才人位分,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连一张好看的脸都没有。你拿什么跟她斗?忍着,等机会。机会来了,一把翻盘。机会不来,就忍着等死。”

  沈蘅芜沉默了很久。

  “静婆婆,”她轻声说,“您就是这样忍了二十年的吗?”

  静太妃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我没忍住。”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以我才在这里。”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绝望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倔强。

  “静婆婆,”沈蘅芜站起身,朝她鞠了一躬,“谢谢您的药。晚辈先回去了。”

  “等等。”静太妃叫住她,从墙上取下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是冻疮膏,每天晚上涂一次。你的手要养好,不然以后连笔都拿不了。”

  沈蘅芜接过布袋,鼻子忽然一酸。

  “谢谢静婆婆。”

  “别谢我,”静太妃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好好的姑娘,死在这破地方。”

  沈蘅芜走出那间屋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满药膏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那道高高的宫墙,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不会死在这里。

  永远不会。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替身皇后的逆袭之路,替身皇后的逆袭之路最新章节,替身皇后的逆袭之路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