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也不是被疼醒,是心里憋着一股劲,自动醒的。

  躺在床上,摸着干净的床单,闻着淡淡的太阳味,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不是在那个阴冷的杂物间了,我有新的地方了。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怕吵到陈姐,先把自己的小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然后下楼。

  店里还没开门,我拿起扫帚,从里到外把地扫了一遍,镜子擦得发亮,工具摆得规规矩矩,连窗台的灰尘都一点点抹干净。

  这些活,我干了一年多,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这一次,心里没有委屈,只有踏实。

  陈姐下来的时候,看见干干净净的店,笑了笑:“安宁,不用这么早,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陈姐,干点活心里踏实。”我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陈姐没多说,开了门,烧了热水。

  她不像之前的师傅,一上来就支使我干这干那,而是自己先洗了手,拿起剪刀,对着假人模特,慢慢练了起来。

  “过来。”

  我连忙走过去。

  “你看,剪发不是用力气,是用眼睛,用心。先看脸型,再分层次,下剪要稳,不能慌。”

  陈姐一边说,一边给我示范。剪刀在她手里特别听话,咔嚓几声,一缕头发就整整齐齐落下来。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生怕错过一个动作。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站在我面前,教我真东西。

  不是让我洗头、倒水、擦镜子,是真的教我手艺。

  “你试试。”陈姐把剪刀递给我。

  我手一抖,有点不敢接。

  之前在店里,别说拿剪刀剪头发,就是碰一下师傅的剪刀,都要被骂。

  “别怕,有我在。”陈姐声音很稳,“错了我教你改,慢慢来,不骂你。”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剪刀。

  指尖还是有点抖,但握着冰凉的剪刀柄,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照着陈姐说的,一点点下剪。

  一开始很不稳,剪得歪歪扭扭。

  陈姐不生气,就在旁边看着,错了就轻轻纠正我的手型:“手再抬高一点,对,别紧张……你看,这样是不是顺多了。”

  一早上,我就在假人头上练。

  手酸了,胳膊僵了,我也不肯停。

  我太清楚,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

  中午有客人来洗头,我上手很快,水温调得刚刚好,手法也轻。客人走的时候还夸:“这小姑娘洗头真舒服。”

  陈姐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我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糖还开心。

  以前洗头,是被逼的,是不得不干的活。

  现在洗头,是我手艺的一部分,是被人认可的。

  下午没客人的时候,陈姐教我调药水、卷杠子。

  “以前手烂过,是不是?”陈姐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陈姐轻轻拉过我的手。

  我的手不好看,粗糙,有旧疤,还有没褪完的色素沉淀。

  可陈姐没有一点嫌弃,她看着那些裂口,轻声说:“以后药水我来调,你少碰。实在要碰,就戴着手套。手是吃饭的家伙,不能再糟蹋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长这么大,除了自己硬扛,从来没有人,这么心疼过我的手。

  “陈姐……”我声音有点哑。

  “以后跟着我,不用活得那么小心翼翼。”陈姐拍了拍我的手,“好好学,学好了,以后你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我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我不想再哭了。

  我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都变成力气,好好学手艺。

  晚上关了店,陈姐给我找了一管护手霜,不是什么好牌子,却很滋润。

  “每天晚上涂,手会好一点。”

  我坐在小房间里,挤了一点,慢慢涂在手上。

  暖暖的,淡淡的香味,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那些常年累月的疼,好像都轻了很多。

  我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路灯,心里特别安稳。

  原来,不是所有地方都只有冷言冷语。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欺负我、排挤我。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好好对待。

  原来,努力,真的会被看见。

  我躺在床上,没有像以前那样,疼得睡不着,也没有怕得睡不着。

  我心里很亮,很暖。

  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我还要学很久,练很久,吃很多苦。

  但我不再怕了。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硬扛。

  我有陈姐,有正经学手艺的机会,有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房间。

  我叫安宁。

  从今天起,我要让我的手,不再只是用来干活、受苦。

  我要让它,学会剪出好看的发型,学会撑起我自己的人生。

  苦,我吃过了。

  从今天开始,我要一点一点,往甜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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