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是唯一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

  三匹蒙古矮脚马在沙地上跑出了一条直线。

  月光从天顶移到了西边。然后月亮沉了下去。天边翻出一道鱼白。

  从黑夜跑到了天亮。

  谁都没有开口过。

  毛骧骑在最前面。右手抓缰绳,左手兜着身后的李四。

  李四的脑袋贴着毛骧的后背。缠满布条的两只手搁在毛骧的肩膀上,被颠簸甩得来回晃。

  毛骧的目光盯着前方。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沙,沙,还是沙。

  他的脑子在转。

  不是在想路。

  路不用想。往北,一直往北。舆图上标注的脱火赤据点就在北面。

  他想的是另一个人。

  小陌。

  那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年轻的,瘦削的,嘴巴总是咧着笑的那张脸。

  小时候两个人用树枝比划过招。毛骧赢了。小陌不服气,说下次用真刀再来。

  可真等到用真刀的时候……

  毛骧的手在缰绳上攥紧了一寸。

  【老陌。】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我可能要来找你了。】

  马蹄声嗒嗒嗒地响着。

  【到时候再切磋——不许再拿树枝了。真刀真枪地来。】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一百多斤的李四压在后面,腰没弯过一寸。

  风把沙子吹到了脸上。毛骧没眨眼。

  左依骑在右侧。马跑得匀,蹄子踩在沙面上一深一浅。

  他的目光偶尔往后扫一下。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伏兵。

  每扫一次,他的视线都会在南方的某个方向停留一息。

  那个方向。

  六子埋在那边。

  马骨堆的坟。碎石压的顶。

  左依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六子,还有那些兄弟。】

  咽了一下。

  【我可能不能带你们回家了。】

  马蹄继续踩着沙子。嗒嗒。嗒嗒。

  【别怪我。】

  左依把脸转回来。盯着前方。眼皮眨了两下。

  马在跑。风在吹。

  李四贴在毛骧的后背上。眼睛是闭着的。

  但没睡着。

  他的嘴唇在动。

  没声音。只有嘴皮子在翕合。

  在说话。说给自己听的。

  【妈。】

  两只裹成棒槌的手在毛骧肩膀上晃了一下。

  【自古忠孝两难全。】

  马蹄声在耳边嗡嗡地响。

  【下辈子……俺一定听你的。好好陪着你二老。】

  嘴唇合上了。

  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嘴唇又张开了。

  【不跑了。哪也不去。就在家门口蹲着。】

  风灌进领口。冷的。

  李四把脸又往毛骧的后背上贴了贴。后背是热的。

  老张抓着缰绳。腰杆子一直没弯过。

  身后是孙冉。左手搭在他腰上。手是凉的。

  那只手从上马到现在一直搭着。没松过。也没换过位置。

  老张的眼睛盯着前方的沙地。

  嘴巴是闭着的。

  但脑子没闲着。

  【俺可以死。】

  缰绳在手里攥了攥。

  【但孙大人不能死。】

  马蹄踩过一个沙包,颠了一下。身后的孙冉跟着晃了一下,左手攥紧了腰带。

  老张的后背绷了一下。

  【俺要保护好他。】

  风从耳边刮过去。

  【这大明没了俺一个老奴,无伤大雅。】

  缰绳绕在掌心里勒出了红印子。

  【但少了个孙大人——非同小可。】

  老张咬了一下后槽牙。

  身后。

  孙冉的左手搭在老张腰上。手指没动。

  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来回甩。

  他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

  毛骧的。李四的。左依的。老张的。

  四个背影。

  活的。

  孙冉的目光从四个背影上挪开来。落在地平线上。

  前方什么也没有。

  沙。天。

  地平线画了一条笔直的横切线,把天和地分成两半。

  【届时我先出发探路。】

  左手的指头在老张腰带上扣了一下。

  【我可以死。】

  马蹄声嗒嗒嗒嗒。

  【但他们不能死。】

  空袖管又甩了一下。

  【还有——】

  孙冉的目光落在了南边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沙和天。

  【六子……对不起。】

  太阳从东边冒出来。

  光线铺上了沙面。金色的。

  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短。

  三匹马没停过。从夜跑到了白天。马身上的汗被风吹干了又出,出了又干。蹄子踩过的沙面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

  谁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帐篷里碰碗的时候,每个人都说了“回来喝”。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做另一套准备。

  那套准备,不能说出来,也无法开口。

  太阳爬到了头顶。

  沙面上的温度开始往上蹿。热气从地面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地平线。

  三匹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骑手的问题。是马撑不住了。

  前面那匹——毛骧和李四骑的——嘴角开始翻白沫了。蹄子抬得低了,偶尔拖着沙面走。

  左依的那匹还好一些。但耳朵耷拉着,不肯再加速。

  老张和孙冉的这匹最稳。矮脚马耐力好,但速度也最慢。

  毛骧拉了一下缰绳。马从奔跑降成了快步。

  老张和左依跟着减速。

  三匹马并排走了一段。

  没人说话。

  太阳晒在脑袋上。

  热。

  孙冉的嘴唇开始起皮了。左手从老张腰上拿下来,摸了一下腰间的水囊。

  水囊扁了一大半。

  晃了晃。里面的水声很小。

  孙冉把手放了回去。

  没喝。

  前面,毛骧也摸了一下水囊。掂了一下。没拔塞子。

  目光扫了一眼身后的李四。

  李四的嘴唇裂了。干皮翘着。

  毛骧把水囊递到身后。

  “喝两口。”

  李四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张开。毛骧单手把塞子拔了,对着李四的嘴倒了一小口。

  水顺着嘴角淌了一些。

  李四咽了。喉结滚了一下。

  “够了。”

  毛骧把水囊塞好。挂回腰间。

  自己没喝。

  太阳往西边移。

  三匹马继续往北。

  蹄印在身后拉出三条线。

  风沙把线一点一点地抹掉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面那匹马的步子乱了。

  蹄子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打了个晃。马脖子往下沉了一下,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

  毛骧感觉到了。两腿夹紧马腹,右手拽了一下缰绳。

  马勉强把头抬了起来。但步子没恢复。一高一低,像瘸了。

  “毛哥。”左依从右边靠了过来。“你那匹不行了。”

  毛骧没吭声。手伸到马脖子上摸了一把。掌心全是汗。

  马汗。

  这匹马身上的水分已经快蒸干了。

  “走到哪算哪。”毛骧的声音很短。

  左依没再说话。

  三匹马继续走。速度从快步降成了慢步。从慢步降成了蹭。

  沙漠里连风都停了。空气又干又热,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在抽走身体里的水分。

  老张的嘴唇裂了三道口子。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头也是干的,粗糙的舌面蹭过嘴唇上的干皮,蹭出了一点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

  水囊瘪了。

  摇了摇。

  咣当。咣当。

  两口。

  最多两口。

  老张把手放了下来。

  身后的孙冉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两口水。

  他扭头看了一眼左边的左依。左依腰间的水囊也瘪着。

  再看前面。毛骧的水囊挂在马鞍侧面。看不出还有多少,但形状是扁的。

  “肉干。”孙冉开口了。嗓子又沙又涩。

  老张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块。硬的。牙咬上去跟啃石头一个感觉。

  最后两条。

  老张把其中一条往身后递了一下。

  孙冉左手接过来。

  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干肉在嘴里越嚼越大,咽不下去。他把水囊拔开,含了一小口水。

  肉终于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水囊里的水又少了。

  老张在前面啃着另一条。头没回。

  但耳朵竖着。

  他听见了身后水囊塞子拔开又盖上的声音。

  只响了一次。

  一口。

  老张把嘴里的肉干硬往下咽。没用水。

  嗓子眼划得生疼。

  太阳继续往下沉。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三匹马拖着五个人,一步一步踩在沙地上。

  毛骧前面那匹马的步子越来越慢了。每走十步就要停一下。马头低着,鼻子几乎碰到沙面。

  “实在不行——”左依刚开了个头。

  “不杀马。”毛骧打断了。

  “我没说杀。”左依的嘴角扯了一下。“我说要不我跑一段。把马歇一歇。”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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