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护腕还是热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暖意。

  我低着头想绕过那个是非之地。

  那乞丐还在惨叫。

  我没忍住,还是侧过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那个穿着紫蟒袍的侯爷,正一脚踩在乞丐的脸上,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透着股被酒色掏空的浑浊,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暴虐。

  “看什么看?!”

  一声暴喝,带着浓重的酒气,喷在了这冰冷的雪地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说过,江湖上最忌讳的,就是眼神乱瞟。

  我立刻收回目光,把头埋得更低,脚下的步子加快,想混进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溜走。

  今天出门急,为了买护腕,我没带那把短刀。

  如果带了……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口,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悔。

  “站住!!”

  身后传来那个侯爷的声音,“爷让你走了吗?”

  周围的人群“哗”地一下散开了,瞬间把我孤零零地晾在了路中间。

  几个家丁狞笑着围了上来。

  “跑啊?接着跑啊?”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衣领勒紧了脖子,窒息感瞬间涌了上来。

  我被狠狠地掼在地上。

  “砰!”

  膝盖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疼得钻心。

  但我没叫。

  我死死捂着怀里的袋子,那是给毛骧的护腕,不能弄脏了。

  一双镶着金边的黑靴子,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

  那个紫衣侯爷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手里还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勺——那是他刚才用来舀酒喝的。

  “刚才,就是这双眼睛在瞪爷?”

  侯爷蹲下身,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了过来,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贱民,你那眼神挺凶啊?不服?”

  我咬着牙,没说话。

  我知道,这时候求饶没用。

  我想爬起来,可两边的肩膀被两个家丁死死按住。

  “不说话?”

  侯爷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啪!”

  一记耳光,毫无征兆地抽在我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

  “看!爷让你看个够!”

  侯爷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了,他揪住我的头发,强迫我仰起头,“你这种下贱胚子,也配直视本侯?!”

  我死死盯着他。

  哪怕被人按在泥地里,我还是盯着他。

  师父说过,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我老陌虽然命贱,但我不做狗。

  “哟呵?还敢瞪?”

  侯爷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眼里的暴虐变成了变态的兴奋。

  他举起手里那个小银勺,在阳光下晃了晃。

  “喜欢看是吧?”

  他的声音变得轻柔,“看你少颗眼珠子,还看不看!”

  “话说回来……爷活了这么大,玩过鹰,斗过狗,还真不知道这人眼珠子后面,到底长什么样呢?”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疯子。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按住了!”

  侯爷一声令下。

  我想挣扎,我想咬人,可四肢被死死钉在地上,脑袋被人用膝盖顶住,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把眼皮给爷扒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强行撑开了我的左眼皮。

  寒风灌进眼球,酸涩难忍。

  紧接着,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贴上了我的眼球。

  是那个银勺子。

  “别动哦,动了……可是会捅进脑子里的。”

  侯爷嘿嘿一笑。

  下一秒。

  剧痛。

  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勺子并没有直接挖出来,而是在眼眶里狠狠地搅动了一下,像是在捣碎一碗豆腐脑。

  “唔——!!!”

  我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能挤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那是神经被生生扯断的痛楚。

  那是血肉被金属硬生生剥离的恐怖。

  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啧啧啧,这筋还挺结实。”

  侯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嫌弃,“还得费点劲。”

  他又用力往外一挑。

  “啵。”

  一声轻微的脆响。

  有什么东西,离我而去了。

  三分钟。

  整整三分钟。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我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风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左眼眶里那个巨大的黑洞,在突突地跳着疼。

  “晦气。”

  侯爷站起身,甩了甩手里的银勺子,上面挂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随手把勺子往旁边的雪堆里一扔,掏出一块丝绸帕子擦了擦手。

  “走吧,酒都醒了,没劲。”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没有人说话。

  周围围观的百姓里,有挑担的货郎,有挎篮的大婶。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

  眼神里有恐惧,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

  没人敢上来扶我一把。

  没人敢替我说一句话。

  这就是世道。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顺着眼眶流下来,把身下的雪染成了刺眼的红。

  疼吗?

  疼。

  但我没哭。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蜷缩起身体,颤抖着手,伸向腰间。

  那个布袋子还在。

  里面的护腕,还在。

  “呼……”

  我长出了一口气,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笑容。

  还好。

  东西没丢。

  这可是给毛骧的生辰礼,花了我所有的积蓄。

  我挣扎着爬起来。

  左边看不见了,视野缺了一大块,走路有点发飘。

  我踉踉跄跄地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挪。

  血滴了一路。

  ……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发出了“吱呀”一声。

  正屋的灯亮着,师傅正坐在桌边擦拭他那杆铁枪,毛骧不在,估计是被师傅罚去蹲马步了。

  听到动静,师傅头也没抬:“野哪去了?饭都凉了。”

  我没说话,扶着门框,身子软得像面条。

  师傅皱了皱眉,抬起头。

  “当啷!”

  手里的铁枪掉在了地上,砸得青砖火星四溅。

  那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谁干的?!”

  师傅的声音在抖,那双杀人无数的手,此刻竟然不敢碰我的脸。

  我看着师父,仅剩的右眼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师傅。”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沾了点血迹的布袋子,递了过去。

  “这是给毛骧的护腕。”

  “今儿他生辰,您帮我给他。”

  师傅没接袋子。

  他看着我那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眼眶瞬间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问你……是谁干的?!”

  “一个穿紫袍的侯爷。”

  我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用银勺子挖的。”

  “畜生!!”

  师傅仰天怒吼,一拳轰在旁边的门框上。

  “咔嚓!”

  碗口粗的木头门框,被这一拳硬生生轰断了。

  木屑横飞。

  “畜生啊!!!”

  师傅一把抱起我,冲进屋里,翻箱倒柜地找药。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此刻温柔得像个女人。

  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我浑身抽搐。

  但我一声没吭。

  我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房梁。

  左眼没了。

  但我心里却出奇的空。

  不恨吗?恨。

  想报仇吗?想。

  但我现在只想睡觉。

  太累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师父在低声咒骂,听见他压抑的哭声。

  那个打断骨头都不喊疼的硬汉师傅,哭了。

  “小陌……”

  门帘被掀开。

  毛骧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那把长剑,满头大汗。

  当他看到躺在床上、半张脸裹着纱布渗着血的我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费力地转过头,看着他。

  我咧嘴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布袋子。

  “生辰快乐。”

  “以后练剑……别伤了手腕。”

  毛骧没动。

  他死死盯着那个布袋子,又看了看我的脸。

  突然。

  “啊————!!!”

  少年凄厉的哭嚎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那一夜,雪下得特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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