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卜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块木板,看着木板上那个人。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光从外面钻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很干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净。

  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胸口没有起伏。

  大概以后都不会再有起伏了。

  加利卜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后来他往前迈了一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旁边蹲下。

  他伸出手,想碰妹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把手在身上蹭了蹭,使劲地擦了好几遍,直到蹭得发红,才敢再伸出手去,碰了碰她的脸颊。

  凉的。

  那凉意顺着指尖钻进他心里,像一把刀,慢慢地、慢慢地往里剜。

  他收回手,看着她。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并不算平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他想起来,小时候妹妹睡觉就喜欢皱眉。

  母亲说,这孩子心事重,长大了有操不完的心。

  那时候她多大?

  七岁?

  那时,她挤在自己旁边睡,半夜老往他身上滚,把他挤到墙边。

  他推她,她翻个身,继续睡,眉头一直皱着——直到现在还皱着。

  加利卜愣愣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道眉间浅浅的痕迹,伸出手想去抚平。

  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急,却怎么都抚不平。

  忽然,他用力有些猛,本就虚弱的身子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妹妹跟前。

  他勉强撑住地面,却没力气再站起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他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和之前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妹妹的手垂在木板边缘,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加利卜低下头,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握住那只凉透了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有些硬,却好像在抚摸他脸上久未愈合的伤。

  带伤的脸忽地抖动起来。

  “我……这些伤……”他开口了,嘶哑的声音带着颤,不像他自己,“不是因为游行……”

  说不下去。

  他松开她的手,低下头,额头抵在木板边缘,抵在她肩膀旁边。

  “那天……那天有人出卖……”他的肩膀开始抖,“那个人是我。”

  加利卜把自己蜷起来,蜷得越来越低,额头几乎碰到地上。

  “是我带他们去的。”

  “就为了那笔钱……”

  他又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似哭,不是喊,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

  他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在她旁边,像小时候她挤在自己旁边睡觉那样。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我怕你发现……”

  “我……怕你瞧不起哥……”

  他抬起脸,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干净,眉头还是皱着,眼睛还是闭着。

  她听不见。

  也只有此刻,他才敢说出来。

  “你哥不是你以为的英雄……”加利卜摇摇头,“他是出卖英雄的小人,他是窝囊废,是懦夫。”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可你却一直以为他是对的。”

  “你竟然……为他骄傲。”

  他看着她。

  “他错了。”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你应该瞧不起他的。”

  眼泪终于流下来。

  说哭有些不准确,眼泪就好像自己流下来一样。

  流得很快,流过脸颊,滴在地上,一滴接一滴,停不下来。

  “我错了……”

  “我应该告诉你的……”

  “你本来……”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那些他不敢告诉妹妹的东西,此刻全部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眼泪就是流不干。

  妹妹的眉头还皱着。

  “你知道吗?”他抬起头,又伸出手,去碰了碰那道皱,“你才是英雄。”他摇摇头,“我不是……”他忽地轻笑一声,“我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低。

  “我他妈算是个什么东西……”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说。

  说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

  第二天。

  城东工业区外围,一栋废弃楼房的四层。

  李维正靠在一扇破窗户边,嘴里叼着烟,盯着楼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罢工的进程还在推进,人比昨天又多了。

  街道被堵得严严实实,横幅在人海上空飘荡,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李维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些荷枪实弹的军车和防暴警察身上。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这事是他和阿扎姆一手推起来的。

  碰巧遇上那对夫妻的死,只几天工夫,火就彻底烧起来了。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但李维也清楚,这事迟早会查到自己头上。

  不是可能,是一定。

  但他还是干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又点了一根。

  昨晚尤瑟夫还是没忍住,部队凌晨进场,驱散了几个聚集点,死了上百号人。

  李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凶手。

  他又吸了一口烟。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维眯起眼,掏出相机,镜头推近,对准那里。

  是一个年轻人。

  他正艰难地爬上停在街边的一辆卡车车顶。

  他的动作很僵硬,像受了伤还没好利索,每爬一步都要停一下。

  他身上穿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等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李维的手指顿住了。

  是他。

  那个出卖同学的学生,叫加利卜的那个。

  李维皱起眉头。

  这出卖同学的小子来这儿干什么?

  他又为什么要往车顶上爬?

  李维把镜头又推近了一点。

  镜头中,加利卜终于爬上了车顶。

  他站直了身体,摇摇晃晃的,差点掉下来,但最后还是稳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下面那些举着标语、喊着口号的工人。

  那些工人一时没注意到他。

  他们还在喊口号,还在往前涌,还在做着抗争。

  加利卜站在车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张开嘴,好像喊了什么。

  李维听不见。

  距离太远了,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看见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看见他抬起手,指着远处那些荷枪实弹的军车方向。

  他说了什么?

  李维不知道。

  但他看见接下来的一幕。

  那个站在车顶上的年轻人,忽然弯下了腰。

  紧接着,他的脚下燃起了火。

  炽烈的火焰瞬间就烧遍了全身。

  李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子猛地往窗边探去,镜头死死锁定那个燃烧的身影。

  那人摇摇晃晃地在火里站着,却始终没有倒下。

  火越烧越旺,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试图扑灭身上的火。

  火焰中,他的嘴还在动,似乎一直在吼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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