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洲镇。

  金胖子与赛伊德会面敲定合作的地方,就是这儿。

  乌姆河在这里拐了个弯,长年累月的冲刷,愣是在河道中央淤出一片洲地。

  几百年下来,沙洲成了绿洲,绿洲上聚了几百户人家,起了镇子。

  镇子四面环水,往来进出全靠渡。

  而这镇子的妙处就在这水上。

  西岸是雷斯的溪谷,隔着一条河,懒得过来。

  北岸离大坝还有百十里地,离得远,顾不上这边。

  东岸、南岸则是哈夫克懒得过问的荒滩。

  这沙洲就卡在这中间,哪边都不靠,成了又一个三不管的地界。

  也就因为这个“三不管”,河洲镇这些年活得竟还算滋润,反倒成了方圆百十里最热闹的集散地。

  金胖子的货从这儿走,南来北往的贩子也在这儿歇脚。

  镇上杂得很,什么人都有——逃难的,躲债的,做生意的,都能在这儿落脚。

  当然,镇上也有地方的权力机构,以及一些身份神秘的人。

  ——

  镇东头临河的地方,有间铺子关了有些日子了。

  门板上了锁,窗户糊着旧报纸,檐下挂着的招牌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路过的人偶尔会瞥一眼,念叨两句“可惜了”,然后该干嘛干嘛去。

  可今天不一样。

  一大早,铺子的门板卸下来了。

  有人踩着梯子把那块旧招牌摘下来,换上块新的。

  新招牌没刷漆,光秃秃的木板,上头用墨笔写了两个大字——茶寮。

  字写得一般,但够大,远远就能瞧见。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名为纳吉布·侯赛因,本地人。

  他早年在马尔卡齐耶的馆子里跑过堂,见过些世面。

  后来攒了点钱,回河洲镇开了这间铺子,一开就是好几年。

  前阵子身子骨不好,关门歇了几个月,现在缓过来了,又重新开张。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又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挂着笑。

  “进来坐,进来坐。”他冲街坊们招手,“新沏的茶,尝尝——”

  ——

  茶寮不小,收拾得倒干净。

  临窗摆着七八张矮桌,桌上搁着铜盘,盘里放着几只白瓷茶杯。

  靠墙是一溜长条凳,凳子上铺着旧毡子,坐着不凉。

  墙角砌着个泥炉子,炉上坐着铜壶,壶嘴冒着白气,茶香从壶盖缝里钻出来。

  屋顶上吊着几盏油灯,灯罩擦得锃亮。

  墙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细密画,画的是些老城风光、首都王宫、骆驼商队、热闹集市。

  地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些干茶叶,踩上去窸窣响。

  这会儿刚过晌午,茶寮里坐了六七个人。

  茶香混着人声,倒也热闹。

  ——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打头那个穿件旧式长袍,料子还行,但袖口磨得发亮。

  他五十来岁,眉眼和气,一进门就冲侯赛因行了个见面礼。

  “掌柜的,恭喜开张,恭喜开张。”

  侯赛因认出他来,是住在镇东头租屋里的那位,姓奥斯曼,听说是从首都逃出来的,具体什么来头没人细问。

  “奥斯曼先生,快请坐。”侯赛因擦擦手,“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老位置。”奥斯曼笑着往里走,回头招呼身后那人,“法里斯,快来坐。”

  他身后那人四十出头,留着短须,穿得不像袍子那么讲究,但收拾得还有些贵气。

  他冲侯赛因笑着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奥斯曼往里走。

  两人在靠窗那张桌坐下。

  奥斯曼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头几片干茶叶。

  “掌柜的,劳驾用这个沏。”

  他把茶叶递过去。

  “来这还自个带着茶叶呢……”侯赛因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呦,好茶,是宫里带出来的吧?”

  奥斯曼脸上露出点得意,又很快收住。

  “掌柜的好眼力。当年在王宫,这种茶……”他说着,忽然住了口,摆摆手,“算了算了,不提那些了。”

  “眼力谈不上,闻出来的。”侯赛因指了指茶叶,“这种茶,一般人可喝不起,有钱也买不着。二位能喝这种茶的,想来不是一般人,想必以前也是王宫……”

  奥斯曼脸上浮起一丝笑,带着点复杂的意味。

  他摆摆手。

  “老板说笑了。什么宫里不宫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不提。”

  法里斯在旁边哼了一声。

  “不提?你一天恨不得提八百回。”他说,声音不大,但够奥斯曼听见,“王宫王宫,国王都没了好几年了,还有什么好念叨的?”

  奥斯曼讪讪地笑,没接话。

  ——

  茶壶端到奥斯曼与法里斯桌上,两个茶碗摆好。

  “二位慢用。”

  奥斯曼又行了个礼。

  法里斯的目光则一直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褪色的旧画上。

  那一幅画的是阿萨拉王宫的正殿,画工粗糙,但轮廓还在。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奥斯曼开口。

  “嗯,这茶还是那个味。”

  法里斯回过神,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记得头一回在王宫喝这茶,还是三十年前。”奥斯曼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点追忆,“那时候我刚进王宫,跟着总管大人去库房领东西,路过御厨房,闻到这茶香,总管大人赏了我一碗。”

  法里斯放下茶碗。

  “你念叨这些有什么用?”

  奥斯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我就是说说。”

  “有什么用?”法里斯轻敲桌子,“茶还是那个茶,人不是那个人了。王宫没了,国王也没了。”

  奥斯曼低下头,盯着碗里的茶汤,没接话。

  法里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我知道你改不了。但回不去了。咱们能从马尔卡齐耶活着出来,就算烧高香了。安安生生在这儿待着,别惹事,比什么都强。”

  二人说话间,门外又进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女人,穿着利落,戴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同样穿着朴素,但身材高大,步子沉稳,目光警觉。

  他们进门后迅速扫了一遍茶寮里的几个人,然后垂下眼帘。

  三人一进门,茶馆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侯赛因迎上去。

  “几位,喝茶?”

  穆娜没接话,只是往里扫了一眼。

  “里间有空吗?”

  “有有有。”侯赛因点头,“最里头那间,清净。”

  穆娜点点头,带着那两个人径直往里走,穿过大堂,掀开后面那扇门帘,消失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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