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金属撞击的锐响自身后炸开。

  她甚至闻到从锁链上飞溅出来的铁腥气。

  眼前人影一闪,有一人已然从旁侧的人群里迎着东厂番子冲将上去。

  来人竟是杜能!

  那挥链的番子显然不是杜能的对手,不过几招便被杜能一脚踹飞。

  章寻已是策马追至跟前,他居高临下睨着杜能,喝道:“区区厮役,也敢从咱家手上抢人!”

  杜能嗤笑:“你们东厂,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他将沈蔓祯一把扯下,扣在自己手里,继续道:“当街纵马,由我锦衣卫管辖,城防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等阉狗说三道四。”

  章寻脸色铁青,翻身下马,便要亲自上前拿人。

  杜能将沈蔓祯往身后一护,当即横身拦在他面前,两人当街便动起手来。

  拳脚交错间,杜能犹自嘲讽着补刀:“听不得‘阉狗’二字?阉了便是阉了,有什么不敢认的!”

  章寻怒极攻心,招招直取要害,已然动了杀心。

  可杜能身手利落,见招拆招,竟半点不落下风。

  杜能一边打一边嗤笑:“好好一个完整汉子不做,偏要拿自己二弟当投名状,我都替你那些红颜知己感到心疼!”

  沈蔓祯在旁侧看得暗自心惊,没想到杜能身手如此了得,嘴皮子竟也这般利索!

  想来这两人,从前就结过大梁子。

  两人又互拆了几招,章寻眼见讨不着半点好,猛地抽身停手。

  他怒声道:“此女抗法拒捕,窝藏朝廷钦犯,你敢阻拦,便是通同逆党!”

  杜能掸了掸衣袖,似笑非笑道:“我怎没听说,你们东厂近来还有什么要案钦犯?”

  “依我看,又是你罗织罪名,好去皇上面前邀功揽权吧?”

  章寻怒道:“我东厂奉旨办差,你是在质疑皇上的旨意?”

  杜能笑得更欠儿了:“我就说你爱罗织罪名,你看看,又来了!”

  章寻气得浑身发颤,偏偏动手讨不到好,口舌之争也落了下风。

  只能眼睁睁看着杜能将人带走。

  刚一甩开章寻等人的视线,杜能立刻兴冲冲凑上来:“怎么样,我刚才厉不厉害!”

  沈蔓祯莫名生出一种被小学生救下的错觉。

  她强压下吐槽的念头,狐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能满不在乎道:“东厂那帮阉狗一扎堆,我老远就闻着味儿了。”

  沈蔓祯道:“你是知道他们要搜茶食胡同,特意赶过来的?”

  杜能一脸得意地扬着下巴:“看着这帮阉狗憋屈,我就浑身舒坦!”

  沈蔓祯心中一动:“黄达被你带走了?”

  说起黄达,杜能脸上顿时古怪起来。

  沈蔓祯暗暗蹙眉,急声追问:“他怎么了?”

  杜能憋气半晌,才悻悻道:“我们给他弄晕了。”

  沈蔓祯一愣:???

  “那家伙一身伤,走几步都要倒下的程度,还非要自己走。”

  “他要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那你们岂不是白救他一场。”

  “所以……”

  “我就给他拍晕,送去覃乐游那儿了。”

  “有覃乐游在,他应该能再睡上个三五天……”

  沈蔓祯沉默片刻。

  ……也好。

  杜能一路护送沈蔓祯到沂王府外,沈蔓祯怕惹出旁的麻烦,径直绕到院墙后侧。

  等她寻到那处狗洞时,杜能当场惊住。

  他指了指狗洞,又指了指沈蔓祯,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要从这走?”

  沈蔓祯神色坦荡,反问道:“不然呢?”

  杜能想起那日夜里,宋明天吭哧吭哧填了半宿土,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将这话说出来。

  直到沈蔓祯弯腰钻进院墙,杜能暗暗想着,倒是该和宋明天再说一声。

  好几日没见着沈蔓祯,甫一再见,阿百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揉了揉眼,终于确认,眼前人就是她的阿万姑姑。

  当即什么规矩都顾不得,冲上来扑进沈蔓祯的怀里。

  她哭唧唧道:“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蔓祯狐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回来了?”

  阿百抽噎着:“爷说,您回宫去了。”

  她抹着眼泪呜呜咽咽:“从这儿回宫的宫人,是哪哪儿都不要的,哪里能有好日子过。”

  “这两日我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天天对着观音菩萨给您许愿……”

  “呜呜,观音菩萨果然还是灵的……”

  沈蔓祯随口敷衍:“啊对对,很灵。我现下还有事,待会儿再找你。”

  她得将今日府外的事情说与明献知道。

  稍哄了几句阿百,她一瘸一拐地往明献寝殿走去。

  刚至院门口,便见一只赤瞳黑鸟自他窗内扑腾着飞走。

  沈蔓祯心头微动,这是上回陪他说话的那只?

  她正要开口通报,门内忽然传来明献压抑的哭声。

  起初还强忍着,不多时便越哭越响,其间竟还夹杂着几分笑意。

  她心下一惊,以为出了大事,也顾不上通传,几步推门而入。

  只见明献手中紧捏一张纸条,正哭得涕泗横流,口中反复呢喃。

  “父皇还活着!父皇真的还活着!””

  他竟全然没察觉她进来。

  看这模样,竟是天大的喜事。

  沈蔓祯暗叫不好,自己撞见了他失态的模样,怕是要遭殃,当即一声不吭,轻手轻脚往后退。

  直到退出门去,她静静站着,等到里头没了动静,她才重新通报:“爷,奴婢有事禀报。”

  里头沉默半晌,终于应声:“进。”

  此时明献眼中虽还氤氲着水雾,面上却已恢复正色。

  他淡声问道:“回来了?”

  沈蔓祯欠身行礼,将黄达的事情说与明献。

  明献也不说别的什么,只道:“虽已安置好,你寻得机会,还是去看上一看。”

  说完正事沈蔓祯也不多留,不动声色的往外走。

  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明献不由蹙了蹙眉。

  方才走到门口,身后便传来明献的声音。

  “你的腿?”

  沈蔓祯苦笑:“许是伤口没好全。”

  明献几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掀开她的裙摆。

  裤脚处的大片鲜红血迹,竟是比那日刚受伤时还要刺眼。

  刚止住哭意的小少年,鼻头一酸,眼泪瞬间又涌上来。

  他抬手胡乱去抹,可是泪水越抹越多。

  沈蔓祯无奈,只得拉他到案前坐下,轻声哄道:“爷不必心疼奴婢。”

  “奴婢这伤看着吓人,其实就是这几日反复磕碰,左右都是奴婢自己不小心。”

  “而且,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说着,还轻轻跳了几下。

  疼是真的疼,后悔也是真后悔。

  她逞这个强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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