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极淡,沈蔓祯闻不到。

  可她也不想给宋明天拖后腿,便往院子旁侧被人处走,让宋明天自己一人去探路。

  宋明天循着血腥味一路寻找,竟是找到了杜能暂歇的房间外。

  他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谁!”

  屏风后的两人皆是一怔,杜能的声音已经传了来。

  宋明天这才放下心来,几步走过去,说明来意。

  可瞧见杜能胸口大片大片的伤,他还是忍不住沉了脸。

  那章寻,当真是该死!

  可他没有表露什么,只淡声道:“我去与阿万姑姑说一声。”

  沈蔓祯在背人处站着不敢乱走,直到宋明天来,她瞧见他脸上神色并无不妥,才稍微放心。

  她随口问道:“可有不妥?”

  宋明天黯然摇头。

  沈蔓祯便也不再追问,只随着宋明天进了正堂。

  很快便有侍者领着沈蔓祯往黄达暂歇的屋子走。

  黄达昏睡三日,这两日虽已清醒,身子却动弹不得。

  见沈蔓祯进来,只圆睁眼睛望着她,仿佛见了神仙天人。

  沈蔓祯问道:“感觉如何?可有好些?”

  黄达还是不言语,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她身后的覃乐游。

  那眼神不是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是怨怼。

  沈蔓祯犹疑望向覃乐游。

  覃乐游后知后觉:“啊!忘了!抱歉。”

  他俯身上前,在黄达身上扎了几针,解了禁制。

  “他醒后实在吵闹,我索性封了他的哑穴,也好叫他好生修养。”

  甫能发声,黄达张口便告状:“阿万姑姑!你是不知……”

  沈蔓祯已经能想象他刚醒来时的样子,歉然看了覃乐游一眼。

  回头对黄达正色道:“谁叫你这般不稳重。”

  黄达一怔:“我如何不稳重了?”

  沈蔓祯道:“若是稳重,便不会执意离开宋府”

  “到了覃先生这里,又一心想逃。”

  “如今动弹不得,还怨怼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这哪里是不稳重,分明是不尊重他人拼死救治的心意,白白辜负了旁人对你的一片仁义。”

  “没错,你这就是不仁不义。”

  黄达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仁不义了。

  可见沈蔓祯如此郑重认真的表情,他不禁暗想,莫非,自己当真失了仁义?

  黄达脸色青红变换,终是一咬后槽牙,目光锁着覃乐游:“阿万姑姑说得极是,先前多有得罪,还望覃先生恕罪。”

  不待覃乐游出声,旁侧隔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万姑姑那是说你‘不仁不义’吗?是说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你这人咋就这么……‘老实’呢?”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杜能身着宽松的中衣与外袍,头发也罕见地披散着,脚步及慢地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在沈蔓祯身上。

  他笑道:“阿万姑姑,你可算来了。”

  不等沈蔓祯言语,覃乐游已先沉下脸:“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能不能安分些养着?”

  “我不是华佗在世,更无神仙手段,由得你这般折腾?”

  杜能浑不在意,抬手一撩披散的头发,故意摆出一副病弱模样:“阿万姑姑,你说——”

  “我算不算得,弱柳扶风、惹人疼惜?”

  沈蔓祯知他脾性,可此刻半点陪他笑闹的心思也无。

  杜能瞧着只是虚弱,可乌青的唇色,浅促滞涩的呼吸,哪一样不是凶险征兆?

  她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人,与前几日强压章寻的人联系在一起。

  沈蔓祯几步上前,当着众人的面,猛地扯开杜能衣襟。

  众人皆是一惊。

  宋明天霍然起身,急唤一声:“阿万!”

  塌上黄达亦是一僵,不由别过眼去。

  唯有覃乐游,瞧出了沈蔓祯脸上的肃然,他忐忑着试探:“可是有何不妥?”

  可此刻沈蔓祯只有眼前的一片血肉模糊。

  伤口虽已上药,可创口太深太大,药粉与血水皮肉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她沉声问道:“他是被何物所伤?”

  杜能到底是个半大小伙子,纵平日吊儿郎当,可这般被人扯开衣襟难免窘迫,他伸手便要拢衣:“阿万姑姑,你这样让人怪不好意思……”

  “闭嘴!”沈蔓祯声色俱厉:“不想死就闭嘴!”

  宋明天不知沈蔓祯的本事,可看覃乐游对她的态度,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

  当即开口:“是刑鞭所伤,章寻动的手。”

  刑鞭不同于寻常软鞭,鞭身缀骨带刺,章寻身上功夫不弱,加之那日必然心存怨怼,他对杜能必然是没有留手。

  沈蔓祯陡然转头,对黄达疾声道:“你下来。”

  被点到名字的黄达浑身一震:“啊?”

  沈蔓祯怒道:“快点!”

  黄达吓得一咕噜从榻上滚下来。

  沈蔓祯亲自上前,一手扶臂,一手稳稳托在他的背上,勒令道:“以此姿势,慢慢挪到榻上,不准弯身,不准借力。”

  杜能刚想动,她厉声喝止:“别动!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又转向覃乐游,语速极快:“拿厚被子和靠枕,叫他这样半倚着。”

  “他的伤看似在皮表,可已有心肺淤堵之兆。”

  搁现代,便是典型的心肺损伤。

  她不知道覃乐游是如何论断的,可在她眼中,杜能面色、呼吸,已然是休克之兆。

  可她不懂古方药理,只得对旁侧的覃乐游道:“现下需尽快用化脏器淤堵之药,越快越好。”

  覃乐游皱眉:“他有内伤不错,可缓缓调养即可,若是用活血化瘀之药,外伤创口血流不止,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他说完,沈蔓祯疾声打断:“再拖下去,瘀血攻心,他就真的没救了。”

  覃乐游对沈蔓祯本就信服,此刻更是不在犹豫,开口问道:“我有两方,一是独参急煎,以固心肺之元,二是三七药粉以温黄酒送服……”

  言语间,沈蔓祯已发现杜能手心微凉。

  她沉着脸色,直接拽了杜能的鞋袜,才发现,竟也是一片冰凉。

  “止血不留瘀,活血不妄行。”

  沈蔓祯絮絮叨叨地念着,又扯开杜能胸前衣襟看了几眼。

  她直接打断覃乐游:“三七粉,快!”

  “还要手脚保暖之物,若没有……”

  她眼神扫过众人:“黄达,宋明天,你们来——”

  “一人搓一只脚,要保持脚是热的!”

  三七粉是她家里常备保健药,她外婆日常买很好的三七打成粉,隔三岔五地喝着,总念叨的就是那一句。

  再看杜能胸口,并没有大的血管伤。

  三七用黄酒当药引送服,再让他们保证他四肢的温度,应该能救过来。

  偏这时,杜能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脚往被子里缩,矫情扭捏着道:“要不……还是……”

  ‘算了吧’几个字没有说出口,沈蔓祯道:“手脚冰凉依然是血气不达之兆。”

  “要死要活——”

  “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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