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崇德巷，柯府。
临河的一处三进院落，里面设有书斋，常有学子来此问学，院前有着一方池塘，塘边栽种着翠竹。
柯游坐在池边垂钓，瞧见自己的得意门生来了，他招手让崔殊过来。
“我昨日听到消息就修书给了京城的好友，不日就会有消息。”
“师父，我选错了吗？”
崔殊面色苍白，神情落魄，像是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打击。
柯游是本朝知名大儒，门下弟子无数，但最得他喜欢的就是崔殊，这个年少得第、天纵奇才的弟子。
他心下纳罕，以崔殊的心性，不该这么脆弱，崔同知才下狱一天啊。
等到他了解到情况后，不由沉默。
少年慕艾就遭遇这种权势上的压制，不仅仅是自己的失败，更是一种对自己全盘人生的否定，自己视作依靠的父亲原来只是纪泊淮手中的一枚棋子，能被轻易定罪。
这种差距，足能让一个少年人彻底崩溃。
这种事劝不了，只有他自己想开。
池面平静，偶尔有鱼游上来，激起一点涟漪。
许久，崔殊开了口。
“我不喜欢官场，但是我在世间，就不可能不入局，此事一过，我会去京城。”
柯游就是个不喜宦场的性子。
“你退了婚，纪泊淮不会为难你，日子会变得平静，你可以继续游历天下，大漠、雪山、海外……你都不去了吗？”
“不去了。”
崔殊站起了身子，“我这次科举的座师是首辅康崇，他很是赏识我，我决定去投靠他。”
康崇为人刚正不阿，是陛下为太子时的老人，深得陛下宠信。
这几年，朝堂几番变动，唯有康崇屹立不倒。
柯游一惊。
“康相眼光极高，你有这番机遇，竟然没对我们说上一个字。”
“我当时无意宦场，和你们说了，无非还是些劝我上进的话，只是没想到世事难料，我却是要自己主动进去了。”
隔天，崔同知就出了牢狱。
崔殊多次询问狱中情况，却都被崔同知含糊了过去。
“唉，都过去了，不用再提。”
崔殊执意要一个答案。
“您真的参与贪污了吗？”
崔同知愤怒甩袖，“我绝不会和那等阉党同流合污！”
“那倘若……纪泊淮会放了您吗？”
崔同知低头不看自己的儿子，不愿回答。
崔殊就不问了，爹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总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
今日是个艳阳天。
顾疏桐躺在院子的藤椅上，愁眉不解，没吃问道，“找好宅子了吗？”
赵欢道：“崇德巷巷尾有一个出售的宅子，两进院落不大，旁边临河，从后门出去能直通码头，附近都是些读书人，治安也好。”
“那就买下来吧，独门独户住着还是比在顾家好。”
顾疏桐回顾家有小一月了，她和顾家长辈见得极少。
但这两日，因为扬州城内的事情，她倒是认识了不少顾家长辈，都是来请她出面说情的。
毕竟谁不知道顾小姐去了一趟衙门，没几天崔同知就出来了。
是，大家都晓得，这是因为崔同知清清白白，和顾小姐绝无半点关系，可是巧了，我这边下狱的亲戚也是清清白白呢。
顾疏桐懒得搭理，拒绝一次，两次……次数多了，她在顾家的风评就不怎么好了。
搬出去独门独院住着，门一关谁来都不接待。
宅子买下来的那天，京城传来了消息。
关内侯夫人在行宫坠崖，瘫痪在床，需要世子回去看望。
纪泊淮收到消息时，他已经在扬州将案子查的差不多，只剩下收尾工作，他决定次日回京。
当日傍晚，顾府花厅。
纪泊淮长身玉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道，“疏桐，你和我一起回京。”
命令的语气，不容违背。
“好啊，夫人照顾我良多，我想去见最后一面。”
这在纪泊淮的预料之中，三年养育之恩不是白费的，可顾疏桐只是想去见一见关内侯夫人的惨状，亲自看着她下葬。
是的，她笃定关内侯夫人必死。
因为如果计划出了问题，现在就该是有人找上门来，取她的性命了。
次日清晨，顾疏桐的马车出了顾府，却又停住了。
“怎么了？”
顾疏桐挑开帘子看去，不用回答了，车前站着一个人，是崔殊。
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中没了亮光，藏着许多心事。
顾疏桐后悔了，她不该认识崔殊。
如果没有自己，崔殊现在应该在哪里呢？
他或许刚刚垂钓回来，也或许在去金陵的路上，又或者在哪个山中赏景……但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子。
马车停在了顾府旁边的巷子口，巷口有着一颗百年老槐树，枝叶上沾着露水，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打湿了顾书同的乌发。
崔殊连忙抬袖，宽大的袖子挡在头上像是一把伞。
顾疏桐有些恍惚，“扬州好几天没下雨了。”
崔殊默了一瞬，道，“是，从那天起就不下了，都是艳阳天呢。”
心情不好偏偏老天爷给面子都是艳阳天，就连上苍都觉得疏桐和纪泊淮更适合吗？
崔殊想到这，心内又是一痛。
又安静了。
顾疏桐开了口，“你做的竹伞很好用，轻便也好看，我很喜欢。”
“嗯，我以后再给你做……”
崔殊说到这，又讪讪，疏桐不是他的未婚妻了，这样说总是对疏桐名声不好。
他转口，又道，“你还回扬州吗？”
话一出口，又后悔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顾疏桐道，“回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扬州，不过是时间早晚。”
显然，她心中也不笃定。
沉默，两人又没了话题，可是老槐树下的两人又都不愿意走。
顾疏桐笑了笑，“和你在一起，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认识你，是我的幸运，可惜认识我，却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没有！顾小姐，是我无能。”
“道一，这不该怪你。”顾疏桐神情很温柔，“人的一生能遇到几回这样的祸事呢？我们都是普通人，过着平凡的一生就很幸福。
和你在一起很轻松，让我想到了童年时候爹娘尚在时的无忧时光，也让我开始期待未来。”
顾疏桐眉眼弯弯。
“我只怕你后悔认识我，憎恶我给你家带来麻烦，也恨我不自重，招惹了太多烂桃花。”
崔殊急切道，“不会！”
他顿了顿，整理了思绪，也变得冷静了，坚定也温和。
“顾小姐很好，以后千万不能这么轻贱自己。”
“……我真的很好吗？”
“顾小姐值得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就算违心话，我也很开心。”
“我说的句句出于真心，顾小姐，我喜欢你，你值得一个人真心爱慕，你该骄傲些，再骄傲些。”
崔殊想，就算他不能娶到顾小姐，顾小姐也该是明媚的，是春日里最夺目的一枝桃花，被人精心养在后院，不该有半点卑怯。
顾疏桐的心突然安稳了，就像是满是褶皱的纸张被一点点抚平。
崔殊这个人总是有种魔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相处越长就越舍不得离开。
不远处，纪泊淮骑在马上冷冷问道，“孟岩，他们郎情妾意，我是什么？”
临河的一处三进院落，里面设有书斋，常有学子来此问学，院前有着一方池塘，塘边栽种着翠竹。
柯游坐在池边垂钓，瞧见自己的得意门生来了，他招手让崔殊过来。
“我昨日听到消息就修书给了京城的好友，不日就会有消息。”
“师父，我选错了吗？”
崔殊面色苍白，神情落魄，像是遭遇了一场巨大的打击。
柯游是本朝知名大儒，门下弟子无数，但最得他喜欢的就是崔殊，这个年少得第、天纵奇才的弟子。
他心下纳罕，以崔殊的心性，不该这么脆弱，崔同知才下狱一天啊。
等到他了解到情况后，不由沉默。
少年慕艾就遭遇这种权势上的压制，不仅仅是自己的失败，更是一种对自己全盘人生的否定，自己视作依靠的父亲原来只是纪泊淮手中的一枚棋子，能被轻易定罪。
这种差距，足能让一个少年人彻底崩溃。
这种事劝不了，只有他自己想开。
池面平静，偶尔有鱼游上来，激起一点涟漪。
许久，崔殊开了口。
“我不喜欢官场，但是我在世间，就不可能不入局，此事一过，我会去京城。”
柯游就是个不喜宦场的性子。
“你退了婚，纪泊淮不会为难你，日子会变得平静，你可以继续游历天下，大漠、雪山、海外……你都不去了吗？”
“不去了。”
崔殊站起了身子，“我这次科举的座师是首辅康崇，他很是赏识我，我决定去投靠他。”
康崇为人刚正不阿，是陛下为太子时的老人，深得陛下宠信。
这几年，朝堂几番变动，唯有康崇屹立不倒。
柯游一惊。
“康相眼光极高，你有这番机遇，竟然没对我们说上一个字。”
“我当时无意宦场，和你们说了，无非还是些劝我上进的话，只是没想到世事难料，我却是要自己主动进去了。”
隔天，崔同知就出了牢狱。
崔殊多次询问狱中情况，却都被崔同知含糊了过去。
“唉，都过去了，不用再提。”
崔殊执意要一个答案。
“您真的参与贪污了吗？”
崔同知愤怒甩袖，“我绝不会和那等阉党同流合污！”
“那倘若……纪泊淮会放了您吗？”
崔同知低头不看自己的儿子，不愿回答。
崔殊就不问了，爹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的失败，总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
今日是个艳阳天。
顾疏桐躺在院子的藤椅上，愁眉不解，没吃问道，“找好宅子了吗？”
赵欢道：“崇德巷巷尾有一个出售的宅子，两进院落不大，旁边临河，从后门出去能直通码头，附近都是些读书人，治安也好。”
“那就买下来吧，独门独户住着还是比在顾家好。”
顾疏桐回顾家有小一月了，她和顾家长辈见得极少。
但这两日，因为扬州城内的事情，她倒是认识了不少顾家长辈，都是来请她出面说情的。
毕竟谁不知道顾小姐去了一趟衙门，没几天崔同知就出来了。
是，大家都晓得，这是因为崔同知清清白白，和顾小姐绝无半点关系，可是巧了，我这边下狱的亲戚也是清清白白呢。
顾疏桐懒得搭理，拒绝一次，两次……次数多了，她在顾家的风评就不怎么好了。
搬出去独门独院住着，门一关谁来都不接待。
宅子买下来的那天，京城传来了消息。
关内侯夫人在行宫坠崖，瘫痪在床，需要世子回去看望。
纪泊淮收到消息时，他已经在扬州将案子查的差不多，只剩下收尾工作，他决定次日回京。
当日傍晚，顾府花厅。
纪泊淮长身玉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道，“疏桐，你和我一起回京。”
命令的语气，不容违背。
“好啊，夫人照顾我良多，我想去见最后一面。”
这在纪泊淮的预料之中，三年养育之恩不是白费的，可顾疏桐只是想去见一见关内侯夫人的惨状，亲自看着她下葬。
是的，她笃定关内侯夫人必死。
因为如果计划出了问题，现在就该是有人找上门来，取她的性命了。
次日清晨，顾疏桐的马车出了顾府，却又停住了。
“怎么了？”
顾疏桐挑开帘子看去，不用回答了，车前站着一个人，是崔殊。
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眼中没了亮光，藏着许多心事。
顾疏桐后悔了，她不该认识崔殊。
如果没有自己，崔殊现在应该在哪里呢？
他或许刚刚垂钓回来，也或许在去金陵的路上，又或者在哪个山中赏景……但总之，不该是现在这样子。
马车停在了顾府旁边的巷子口，巷口有着一颗百年老槐树，枝叶上沾着露水，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打湿了顾书同的乌发。
崔殊连忙抬袖，宽大的袖子挡在头上像是一把伞。
顾疏桐有些恍惚，“扬州好几天没下雨了。”
崔殊默了一瞬，道，“是，从那天起就不下了，都是艳阳天呢。”
心情不好偏偏老天爷给面子都是艳阳天，就连上苍都觉得疏桐和纪泊淮更适合吗？
崔殊想到这，心内又是一痛。
又安静了。
顾疏桐开了口，“你做的竹伞很好用，轻便也好看，我很喜欢。”
“嗯，我以后再给你做……”
崔殊说到这，又讪讪，疏桐不是他的未婚妻了，这样说总是对疏桐名声不好。
他转口，又道，“你还回扬州吗？”
话一出口，又后悔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顾疏桐道，“回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扬州，不过是时间早晚。”
显然，她心中也不笃定。
沉默，两人又没了话题，可是老槐树下的两人又都不愿意走。
顾疏桐笑了笑，“和你在一起，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认识你，是我的幸运，可惜认识我，却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没有！顾小姐，是我无能。”
“道一，这不该怪你。”顾疏桐神情很温柔，“人的一生能遇到几回这样的祸事呢？我们都是普通人，过着平凡的一生就很幸福。
和你在一起很轻松，让我想到了童年时候爹娘尚在时的无忧时光，也让我开始期待未来。”
顾疏桐眉眼弯弯。
“我只怕你后悔认识我，憎恶我给你家带来麻烦，也恨我不自重，招惹了太多烂桃花。”
崔殊急切道，“不会！”
他顿了顿，整理了思绪，也变得冷静了，坚定也温和。
“顾小姐很好，以后千万不能这么轻贱自己。”
“……我真的很好吗？”
“顾小姐值得这世间一切的美好。”
“你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就算违心话，我也很开心。”
“我说的句句出于真心，顾小姐，我喜欢你，你值得一个人真心爱慕，你该骄傲些，再骄傲些。”
崔殊想，就算他不能娶到顾小姐，顾小姐也该是明媚的，是春日里最夺目的一枝桃花，被人精心养在后院，不该有半点卑怯。
顾疏桐的心突然安稳了，就像是满是褶皱的纸张被一点点抚平。
崔殊这个人总是有种魔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相处越长就越舍不得离开。
不远处，纪泊淮骑在马上冷冷问道，“孟岩，他们郎情妾意，我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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