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纪泊淮卸了官职,闭门谢客,不见外人,关内侯府在京城逐渐沉寂了下去。

  葬礼结束,除去守孝,还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计算葬礼花销。

  侯府老夫人的院子中,算盘珠子响个不停,这一算不得了,前前后后花了一万五千两。

  老夫人捂着心口,肉疼了。

  寻常勋贵人家办个葬礼,少的五六千两,再多些八九千两也行了,怎么花了这么多?!

  管嬷嬷道:“世子爷样样都要最好的,造墓、棺椁、冥器,还有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请了皇觉寺高僧诵经,办了水陆法会……这一切算下来,还是压低了价呢。”

  “哪里值得这么多?”

  老夫人听了,心更疼了。

  管嬷嬷劝道:“世子爷有孝心,现在这样,往后对您肯定也是这样。”

  室内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账房不可置信地看过来。

  等等!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就这个情商?

  老夫人听的心口不疼了,她一连呸了好几声,只觉得晦气。

  她还有好些日子活呢。

  偏偏这位管嬷嬷是她的陪嫁,跟了她几十年,最是忠心,只是有时候说起话来真是噎人。

  但低情商还有些作用,老夫人接下来没说一句花销太大了。

  侯府二小姐纪晓月定了亲事,原定着是今岁岁末成亲,现在要往后推上三年,但现在也要先学着管家。

  纪晓月一瞧账本,道:“给死人花那么多,真当侯府是钱庄,提了就有啊。”

  老夫人找到了知音,道:“是吧,我也觉得花的太多了。”

  “祖母,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唉,总归是至亲,我不好直说,要不你来说?”

  “这需要人来说嘛!但凡要点体面都该知道不行,花了上万两银子就是为了那几个往生牌,一年年续不行嘛!

  她都回了江南,还要在走之前立个百年往生牌,哈,眼皮子浅的东西,拿着侯府的钱给自己立孝顺人设。”

  纪晓月越说越来气。

  侯府老夫人脸僵了,哦,说的不是一件事啊。

  也是,毕竟侯夫人是纪晓月的亲娘,她方才怎么糊涂到以为纪晓月说的是侯夫人赵氏啊!

  顾疏桐挑起帘子走了进来,冷若冰霜。

  不巧,纪晓月说第一句话时,她就在外面了。

  只她当时也以为说的是侯夫人,毕竟侯府最近几天的死人只有赵氏啊,她是存了些看热闹的心思,没想到!引火烧身!

  果然,不能看戏,否则说不定自己就成了戏曲中的人!

  顾疏桐快要气炸了。

  “纪晓月,你胡咧咧什么呢,那是我的亲身父母,给父母孝敬再多都行,你有什么资格管?

  好歹也是大家小姐,不懂得妇言嘛,不出恶言!真是没教养,我看你也别学管家了,赶紧滚回去好好学三从四德,修一修口业吧。”

  纪晓月拍案站起,她万万没想到往日一贯温顺的顾疏桐竟然这么说。

  “果真是不一样了啊,以前给你分块布都要讨好地笑,感恩戴德地说着谢谢,现在竟然敢摆脸色了。

  别以为哥哥瞧中了你,你就能在侯府内称王称霸,其他人不好说,我最是不惯着你这种人,还是你好好学学三从四德,知道嫁进侯府该怎么对小姑子?!”

  顾疏桐:“什么叫讨好地笑?侯府内嬷嬷给各房送布送钗环时,我不笑着道谢,难道要甩着脸色说送来得太慢吗?纪晓月,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没教养。”

  纪晓月气得手抖,她往日怎么不知道顾疏通这么伶牙俐齿。

  “你才是没教养的东西!”

  顾疏桐扬眉笑了一下,“我确实没人教,这才要在皇觉寺中供奉牌位,纪小姐是也要供奉吗?”

  “疏桐!”

  老夫人怒斥,这句话太诛心,简直是在暗指让关内侯去死。

  顾疏桐站在下首,笑了笑,也没道歉。

  她环顾着屋内各人的神情,感受着他们隐隐的敌意和掩藏在下面的轻视,她不觉得尴尬,反而只有熟悉。

  像是鱼回到了水中,果然嘛,这才是侯府的氛围。

  尼玛在江南和纪泊淮相处时间长了,在某个时刻她真的会被纪泊淮触动,想到了成亲。

  果然头脑冲动的时候,就该在关内侯府多住住。

  顾疏桐也觉得争吵没意义,但有一件事要解释清楚。

  “顾家虽说比不得侯府,但也是官宦世家,我爹爹那一支发展得一直不错,在江南很有些产业,又是一连三代都是独子,爹爹继承的祖产就不少。

  再加上他为官多年的积蓄,死后朝廷给的抚恤银子,我娘的嫁妆银子,林林总总算下来有五六十万两,养我一辈子绰绰有余,

  纪晓月,你的陪嫁有十万两吗?别整天以为我是上门打秋风。

  我在侯府可没有什么大开销,唯一的一件就是皇觉寺的往生牌了,这是我的孝心,我也一直以为是自己出的,没料到是走了侯府公账,我现在就叫人去银庄取银子,你放心,我绝不占侯府便宜!”

  顾疏桐回江南前,从老夫人手中拿到父母的遗产时,也很是震惊。

  五六十万两啊!

  她上辈子直接嫁进了关内侯府,这笔银子一直是个糊涂账,她从不知道爹娘给她留了这么多东西。

  纪晓月听得震惊,不敢置信地问着老夫人。

  老夫人心口痛,这当然是真的了!

  她这么想撮合疏桐和泊淮,也是有着这桩缘故,天晓得顾疏桐离开京城时,她哭得有多厉害,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偏偏她还不能贪墨了,顾大人死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后手,官场上的好友、顾家、扬州官府都有记录,她一旦敢伸手,只要暴露出来……得,皇帝一瞧,关内侯府竟然这么对恩人之后,纪泊淮的前程就完了!

  老夫人只能忍痛拿出来,还要毫不犹豫!

  要是疏桐嫁进关内侯府,她成了纪家人,顾家、扬州官府等等这些外人就都不能插手,事情闹出来,旁人也只会说顾疏桐这个儿媳的不对,不晓得夫妻一体。

  唉,不能想不能想,再想老夫人真要伤心地哭了。

  顾疏桐挑起帘子走了。

  纪晓月在屋内气得厉害,喋喋不休,“她这么有钱,做什么还要占侯府便宜!你现在就去看着她,让她把一万两拿出来!”

  老夫人一个激灵,道:“不行,千万不行,赶紧把疏桐喊回来。”

  “祖母!”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这是给顾大人的祭祀!”

  这种祭祀银子,今天要回来,明天就能被京城的人戳着脊梁骨骂,名声、名声、名声……老夫人摸着心口缓了缓,安慰自己名声重要。

  顾疏桐听了,也不强求。

  索性她又不做官,可不需要这种名声,实惠才是重要的。

  傍晚,纪泊淮回府,就瞧见胞妹纪晓月哭着来寻他。

  “哥哥,她说我没教养,讥讽娘亲死得早,呜呜呜,就算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骂我啊。”

  纪晓月扑在纪泊淮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院中。

  顾疏桐刚用完膳,纪泊淮就闯了进来。

  “疏桐,你真的说了这话吗?”

  顾疏桐毫不犹豫地点头,“是啊,她就是没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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