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欢双手撑地,俯首叩头。

  “我愿意,只求小姐给一个安身场所。”

  顾疏桐心内哂笑,赵欢这人又是在试探自己。

  他若是愿意委身于人,就不该杀了皇觉寺住持,毁了自己的容身地,显然他不甘心做这种玩宠。

  顾疏桐语气中难言厌恶。

  “但我不愿意,我不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姐,也不是宫妃,是真有一个皇位要去争,急着找人固宠,我的夫婿只能有我,旁的人别想沾染一根手指头!”

  赵欢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

  顾疏桐又道:“我年纪小,身边没有亲近长辈,对后宅阴私知之甚少,因此吃了不少苦头。我看重你东厂出身,是真心想要你做近身婢女,往后能护持我。”

  赵欢这回毫不犹豫,心甘情愿叩首,“奴愿意伺候小姐。”

  顾疏桐道:“我相信赵公公的为人。”

  她确实该相信。

  爹爹得罪司礼监,被贬江南后,没几年就丢了性命,顾疏桐身为人女,自然要怀疑是不是东厂暗中下手。

  上辈子她私下调查了东厂几年,洒了无数银两,认识了不少人,费尽周折才确定爹爹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但也因此,顾疏桐知道了不少隐秘,知道了不少东厂余孽的行踪和下场。

  她重生后,仔细盘算过,最后选中了赵欢。

  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最容易接近,还正巧有些人脉,最关键的是,赵欢是个日子人,没什么野心,只想安稳过完下辈子。

  如今,顾疏桐做完了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内室寂静,一片昏暗。

  顾疏桐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来,带来一阵凉意,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后背早已经湿透。

  当时在后山,倘若赵欢不听自己说,直接杀了自己该怎么办?

  哪怕摸透了赵欢的性子,事前想过无数次,真正做起来还是有风险。

  但顾疏桐还是做了,因为这是她想到的唯一报仇方法了。

  也是最快最隐秘的方法。

  杀人很难,但有时候知道先机就很简单。

  所以……纪泊淮,你也重生了吗?

  第二日,天清气爽。

  佛堂内香烟袅袅。

  顾疏桐找到了一旁的和尚,道:“我要求签。”

  穿着素色僧袍的和尚年纪在三十上下,双手合十,为难道:“女施主,住持师父今日有旁的事情,不在佛堂。”

  “无妨,还有哪位大师有空闲?”

  和尚更为难了。

  “今日各位师父都忙,实在无暇解签。”

  顾疏桐了然,寺庙内的人应该知晓住持死了,此时正忙着这件事呢。

  她试探出了结果,就道,“我也不是非要得道高僧解签,就请您来吧。”

  “不知道女施主要求什么签?”

  “姻缘签。”

  纪泊淮走入佛堂,恰巧就听到了这一句。

  今日的顾疏桐穿着桃粉色襦裙,未施脂粉,反倒透着几分干净温婉,挽了垂鬟分肖髻,只斜插着一支玉簪,更像是春日中含苞待放的桃花。

  娇俏极了。

  纪泊淮想,就这样的人还需要求姻缘吗?

  只会恨她烂桃花太多!

  他这么想,也就阻止了。

  “你不需要求。”

  “为什么?”

  “求签本就是靠着运道,而运气本来就无定数,你没必要向佛求。”

  “可是昨天的陆小姐是求了姻缘,她能求,为什么我不能求?”

  “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你有我。”

  顾疏桐语塞。

  高耸幽深的大殿内,光线并不明亮。

  纪泊淮五官锋利,冷峻的脸上没有笑,只有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顾疏桐,你不该向佛求,该向我求。”

  顾疏桐一瞬恍惚,好多次,许多次,她都想依靠纪泊淮,想求求他,尤其是上辈子的最后时光。

  纪泊淮,我好疼啊,我不想生了,我好想你啊。

  可是,纪泊淮,你总不在我的身边。

  心内堵得厉害,上不去下不来,落在面上,只有眸中闪烁的水光。

  顾疏桐扯了扯嘴角,仰头瞧着房顶的木制纹理,控制着泪水。

  “哦,那就不求了。”

  纪泊淮拉着她出了大殿,佛堂的门槛很高,顾疏桐险些摔倒,纪泊淮抬手揽住了她的腰,轻松一提,就抱着她出了佛殿。

  顾疏桐抬头望着纪泊淮,熟悉的视角,泛着青筋的脖颈,随着他呼吸上下的喉结,活色生香。

  她着迷般抚摸上了喉结。

  京城公认纪泊淮的容貌是世间之最。

  纪泊淮感到痒意,捉住了乱动的手,“这是寺庙。”

  “嗯,你昨天为什么要送她来皇觉寺?”

  “还惦记着这件事啊。陆伯父即将外放,我昨日去拜访,恰巧阿韵要来上香,纪家兄长外放,她身边没有男子陪同,纪陆两家是通家之好,我正在陆府就该陪着她来,照顾一二。”

  “但你没有陪我……”

  纪泊淮低头,顾疏桐清晰瞧见了他那双黝黑的眸子,平静包容。

  “疏桐,这件事我问心无愧,你不该这么疑心我,若是事事如此,你总是吃这种没理由的醋,我们之间要多许多争执。”

  “哦。”

  顾疏桐叹了一口气。

  “我不生气,我只是气我自己。”

  “为什么?”

  “气我总是糊涂吧。”

  今日天光很好,他们相携着走在寺庙的长廊中。

  距离很近,只是心更远了。

  顾疏桐气自己什么了?

  气自己放不下,已经想清楚不嫁给纪泊淮,不喜欢他了,却还是会在乎他,想要听他解释。

  救命之恩啊。

  纪泊淮有恩必报,所以他会愿意娶自己,可是偏偏自己总是被这个人诱惑得心动,真以为他对自己情根深种。

  他们当天下午回了侯府。

  纪泊淮有公差,第二日就出了京。

  而在他离开的第三天,顾疏桐就坐上了前往江南的楼船。

  码头两岸人声渐远,河面上,有商船张着白帆行驶而过。

  “小姐,为什么要走的这么匆忙?”

  顾疏桐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河面。

  “我来京城只带了你,如今回江南也带着你,就不算匆忙了。”

  春归很是感动地道,“小姐。”

  顾疏桐笑着揽住身边的春归,“呀,怎么脸红了。”

  “奴婢没想到在小姐心中这么……这么……这么重要。”

  “相依为命的交情嘛。”顾疏桐探身整理着春归的头发,“感动就好,我还以为你是羞愧呢。”

  下一瞬,春归从甲板上失足跌入了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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