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她教他读《庄子》。不是读，是讲。她讲得很慢，每一句都讲很久。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她的声音很轻，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天地和我一起存在，万物和我是一个整体。不是想象出来的，是你感觉到了。你打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气跟天地的气合在一起了。那就是‘一’。你的气是小的，天地的气是大的。小的放进大的里，就是‘一’。”
“你爷爷说，风水师看山看水，不是在看山和水。是在看自己和山和水的关系。山是山，你是你。山跟你没有关系。你用心看山，山跟你就有关系了。你感觉到山的气，山也感觉到你的气。你跟山连在一起了。不是山变了，是你变了。你变了，山就跟你有关了。你不变，山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窗外的山。山在云里，云在山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山坡上画出一个一个的金色光斑。
“你爷爷在山上的时候，每天坐在山崖边看山。从早看到晚。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山。我问，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山在说话。我问，山说什么。他说，山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来了，我在这里。你走了，我还在这里。”
三
晚上，她教他读《周易参同契》。这是天师府的秘术，地卷上没有，是道家修炼内丹的经典。
“乾坤为易，阴阳为道。乾坤是天地，阴阳是变化。天地在变，阴阳在变，万物在变。但变的背后，有一个不变的东西。你爷爷说，风水师看风水，不是看变的东西，是看不变的东西。山在变，水在变，房子在变，人在变。但山为什么是山？水为什么是水？房子为什么建在这里？人为什么住在这里？不变的东西是什么？”
“是气。”他回答。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爷爷说得对。你比他聪明。他想了三天才想出来。”
“气是不变的？”
“气在变。但气背后的东西不变。那个东西没有名字。你爷爷叫它‘道’。老子叫它‘道’。庄子叫它‘一’。周易叫它‘太极’。名字不一样，东西是一样的。你找到了，就知道了。找不到，别人告诉你也记不住。”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爷爷说，道不用找。你把它弄丢了，才要找。你不丢，就不用找。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找它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弄丢？”
“你打坐的时候，心很静。那时候你没丢。你睡不着的时候，心很乱。那时候你丢了。丢了就找回来。打坐就是找。找回来了，就不丢了。”
那几天，她教他读了很多书。《道德经》《庄子》《周易参同契》《清静经》《坐忘论》。每一本都是爷爷读过的，书页上有爷爷的批注，字迹从年轻到年老，从工整到潦草。
“你爷爷说，书要自己读。别人讲的，是别人的。自己读出来的，是自己的。别人讲的再好，也是别人的。自己读出来的再差，也是自己的。”
她不再讲解，让他自己读。他坐在桂花树下，翻开《道德经》。第一章，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他读了一遍，不懂。又读了一遍，还是不懂。读第三遍的时候，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不懂？”她问。
“不懂。”
“不懂就放着。读后面的。后面的读完了，再回来看前面的。前面的就懂了。”
他翻到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读了一遍，不懂。又读了一遍，还是不懂。她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翻到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读到第十章的时候，他停下来。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打坐的时候，他把气沉到丹田，气在身体里走，走得很慢，很柔。像婴儿一样。婴儿的气是柔的，是顺的，是不用力气的。大人的气是硬的，是逆的，是用力气的。
他好像懂了。不是全懂，是懂了一点点。但这一点点，是他自己读出来的。不是她讲的，不是爷爷写的。是他自己的。
“懂了？”她问。
“懂了一点点。”
“哪一点？”
“气要柔。不要硬。”
她点了点头。“你爷爷说，气柔了，心就柔了。心柔了，看什么都柔。山柔了，水柔了，人柔了。不是山变了，水变了，人变了。是你的心变了。心柔了，看什么都柔。”
他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像玉。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平和。一种看惯了云起云落、花开花谢的平和。
“师姐。”他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叫你一声。”
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看夕阳。”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她的声音很轻，像山间的溪流，不急不缓。“天地和我一起存在，万物和我是一个整体。不是想象出来的，是你感觉到了。你打坐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气跟天地的气合在一起了。那就是‘一’。你的气是小的，天地的气是大的。小的放进大的里，就是‘一’。”
“你爷爷说，风水师看山看水，不是在看山和水。是在看自己和山和水的关系。山是山，你是你。山跟你没有关系。你用心看山，山跟你就有关系了。你感觉到山的气，山也感觉到你的气。你跟山连在一起了。不是山变了，是你变了。你变了，山就跟你有关了。你不变，山跟你没关系。”
她看着窗外的山。山在云里，云在山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山坡上画出一个一个的金色光斑。
“你爷爷在山上的时候，每天坐在山崖边看山。从早看到晚。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山。我问，山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山在说话。我问，山说什么。他说，山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来了，我在这里。你走了，我还在这里。”
三
晚上，她教他读《周易参同契》。这是天师府的秘术，地卷上没有，是道家修炼内丹的经典。
“乾坤为易，阴阳为道。乾坤是天地，阴阳是变化。天地在变，阴阳在变，万物在变。但变的背后，有一个不变的东西。你爷爷说，风水师看风水，不是看变的东西，是看不变的东西。山在变，水在变，房子在变，人在变。但山为什么是山？水为什么是水？房子为什么建在这里？人为什么住在这里？不变的东西是什么？”
“是气。”他回答。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爷爷说得对。你比他聪明。他想了三天才想出来。”
“气是不变的？”
“气在变。但气背后的东西不变。那个东西没有名字。你爷爷叫它‘道’。老子叫它‘道’。庄子叫它‘一’。周易叫它‘太极’。名字不一样，东西是一样的。你找到了，就知道了。找不到，别人告诉你也记不住。”
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爷爷说，道不用找。你把它弄丢了，才要找。你不丢，就不用找。你本来就有的东西，找它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弄丢？”
“你打坐的时候，心很静。那时候你没丢。你睡不着的时候，心很乱。那时候你丢了。丢了就找回来。打坐就是找。找回来了，就不丢了。”
那几天，她教他读了很多书。《道德经》《庄子》《周易参同契》《清静经》《坐忘论》。每一本都是爷爷读过的，书页上有爷爷的批注，字迹从年轻到年老，从工整到潦草。
“你爷爷说，书要自己读。别人讲的，是别人的。自己读出来的，是自己的。别人讲的再好，也是别人的。自己读出来的再差，也是自己的。”
她不再讲解，让他自己读。他坐在桂花树下，翻开《道德经》。第一章，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他读了一遍，不懂。又读了一遍，还是不懂。读第三遍的时候，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不懂？”她问。
“不懂。”
“不懂就放着。读后面的。后面的读完了，再回来看前面的。前面的就懂了。”
他翻到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读了一遍，不懂。又读了一遍，还是不懂。她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翻到第三章，第四章，第五章。读到第十章的时候，他停下来。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他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打坐的时候，他把气沉到丹田，气在身体里走，走得很慢，很柔。像婴儿一样。婴儿的气是柔的，是顺的，是不用力气的。大人的气是硬的，是逆的，是用力气的。
他好像懂了。不是全懂，是懂了一点点。但这一点点，是他自己读出来的。不是她讲的，不是爷爷写的。是他自己的。
“懂了？”她问。
“懂了一点点。”
“哪一点？”
“气要柔。不要硬。”
她点了点头。“你爷爷说，气柔了，心就柔了。心柔了，看什么都柔。山柔了，水柔了，人柔了。不是山变了，水变了，人变了。是你的心变了。心柔了，看什么都柔。”
他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像玉。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平和。一种看惯了云起云落、花开花谢的平和。
“师姐。”他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叫你一声。”
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看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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