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0日,晚上七点。

  深圳的冬夜没有长沙那么冷,但风里带着海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有种黏腻的凉意。王雨推开“雨点”工作室的门时,一股混合着啤酒、卤味和电子元件气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工作室里灯火通明。

  二十平米的空间被收拾得比平时整洁,两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油亮亮的烧鹅、酱红色的卤猪蹄、堆成小山的盐水花生、还有几盒冒着热气的炒粉。桌子中央放着两箱青岛啤酒,绿色的瓶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张伟正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一次性碗筷,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雨哥!悦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兴奋。王雨注意到张伟今天穿了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也特意抓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辛苦了。”王雨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墙角的椅子上。

  李悦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从长沙带回来的特产——几包酱板鸭和麻辣豆干。她环顾四周,嘴角浮起笑意:“张伟,这都是你准备的?”

  “那必须的!”张伟把最后一把塑料勺扔在桌上,拍了拍手,“雨哥母亲手术成功,这么大的喜事,不得好好庆祝庆祝?我下午跑了三家熟食店,挑了最好的烧鹅和猪蹄。啤酒也是刚从小卖部扛上来的,还冰着呢!”

  他说着,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两瓶啤酒,用开瓶器“砰”地撬开瓶盖,白色泡沫涌了出来。他递给王雨一瓶,又递给李悦一瓶。

  “悦姐,你也得来一瓶!”

  李悦接过酒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手指微微一缩。她看着瓶口冒出的细密泡沫,又看了看王雨,然后笑了:“好,今天破例。”

  王雨接过酒,瓶身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掌心。他举起瓶子,和张伟碰了一下,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谢谢。”他说。

  两个字,很轻,但张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他咧嘴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滚动,然后长长地“哈”了一声。

  “爽!”

  工作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的膝盖处有些磨损,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可乐。

  “陈默来了!”张伟招呼道,“快进来,就等你了!”

  陈默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角。他看了看满桌的食物,又看了看王雨和李悦,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雨哥,悦姐,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

  “嗯。”王雨点点头,目光在陈默脸上停留了两秒,“坐吧。”

  陈默在桌子另一侧坐下,和张伟隔着桌子对角。他拿起一罐可乐,“啪”地拉开拉环,小口喝了起来。

  “人都齐了!”张伟举起酒瓶,“来,第一杯,庆祝雨哥母亲手术成功,阿姨早日康复!”

  四只瓶子碰在一起。

  王雨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他放下瓶子,看着桌边的三个人。

  张伟满脸红光,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李悦坐在他旁边,小口喝着啤酒,脸颊微微泛红。

  陈默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可乐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铝制罐身。

  “都坐吧。”王雨说,“别站着。”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张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油脂从嘴角溢出来,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嗯!这家烧鹅绝了!皮脆肉嫩!”

  王雨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猪蹄。猪蹄炖得软烂,酱汁浓郁,入口即化。他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踏实感。

  这三天,他在长沙医院和宾馆之间来回奔波,吃得都是随便对付的盒饭。母亲术后恢复良好,昨天已经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出院,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那块压在心头最重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雨哥。”李悦轻声说,“阿姨今天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王雨放下筷子,“早上能坐起来喝粥了,脸色也比之前红润。医生说心脏功能恢复得比预期还好。”

  “太好了!”张伟又灌了一口酒,“我就说阿姨吉人天相!”

  陈默抬起头,看着王雨:“雨哥,医疗费……还够吗?”

  他的问题很直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雨看了他一眼。

  “够了。”他说,“手术费、药费、住院费,全部结清了。还剩一些,够我妈后续康复和复查。”

  陈默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气氛有片刻的沉默。

  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还有张伟喝酒时喉咙发出的咕咚声。

  王雨放下筷子,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三个红色信封。信封很厚,边缘被撑得鼓鼓的。

  他把第一个信封推到张伟面前。

  “张伟,这段时间我不在深圳,工作室全靠你撑着。华强北的生意,公众号的运营,你都处理得很好。这是你应得的。”

  张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红色信封,又抬头看看王雨,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拿着。”王雨说。

  张伟伸出手,手指碰到信封时,能感觉到里面厚厚一沓钞票的质感。他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喉咙动了动。

  “雨哥……这……”

  “三万。”王雨说,“你辛苦了。”

  张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仰头,把瓶子里剩下的啤酒全灌了下去,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

  “雨哥,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张伟这辈子没跟错过人!”

  王雨笑了笑,把第二个信封推到李悦面前。

  李悦看着信封,没有立刻去拿。

  “悦悦。”王雨看着她,“从我妈生病到现在,你一直在我身边。长沙那几天,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下来。这不是工资,是感谢。”

  李悦的睫毛颤了颤。

  她伸出手,拿起信封。信封很轻,但她知道里面的分量。

  “谢谢。”她轻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王雨说。

  最后,他把第三个信封推到陈默面前。

  陈默盯着那个红色信封,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一下。

  “陈默。”王雨的声音很平静,“虽然游戏辅助工具的demo还没出来,但前期技术调研和框架设计,你做了很多工作。这是你的那份。”

  陈默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信封和王雨之间来回移动,嘴唇抿得很紧。

  “拿着吧。”张伟说,“雨哥给的,就别客气了。”

  陈默终于伸出手,拿起信封。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碰到信封时,像是被烫到一样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才握紧。

  “谢谢雨哥。”他说,声音很低。

  “不客气。”王雨举起酒瓶,“来,第二杯,敬我们自己。这几个月,大家都不容易。”

  四只瓶子再次碰在一起。

  这次,陈默也拿起了可乐罐,铝罐碰撞玻璃瓶,发出沉闷的响声。

  酒过三巡。

  张伟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解开夹克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T恤的领口被啤酒溅湿了一小块,但他毫不在意。

  “雨哥!”他拍着桌子,声音洪亮,“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咱们公众号的粉丝又涨了三千!现在快两万五了!有好几个本地的商家主动找过来,想投广告!”

  “不错。”王雨点头,“广告筛选严格点,别接那些太low的。”

  “明白!”张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有华强北那边,我跟几个档口老板混熟了,他们现在有好的二手手机货源,都先问我收不收。上礼拜我收了二十台iPhone4,翻新一下,一台赚四百,八千块到手!”

  他说着,伸出八根手指,晃了晃。

  “而且!”他的声音更高了,“我跟几个游戏公会的人聊了,就咱们之前说的那个‘手机游戏辅助工具’的计划,他们特别感兴趣!说现在手游越来越火,但很多游戏操作太麻烦,要是有个能自动挂机、自动刷材料的工具,他们愿意花钱买!”

  王雨的目光转向陈默。

  陈默正在夹一颗花生米,筷子尖碰到花生,花生滚到了桌布上。他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去夹。

  “陈默。”王雨开口,“demo的进度怎么样了?”

  陈默的手僵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不敢和王雨对视。

  “快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框架基本搭好了,还有一些细节要调。”

  “具体还要多久?”王雨问。

  他的语气很平和,但问题很直接。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周……不,可能还要十天。”他说,“有些技术难点,需要时间攻克。”

  张伟皱起眉头:“陈默,这都拖了快一个月了。雨哥之前不是说,最迟十二月底要出初版吗?今天都二十号了。”

  “我知道。”陈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烦躁,“技术问题不是催就能解决的。你以为我不想快点做出来吗?”

  “那你倒是做啊!”张伟也来气了,“天天见不到人,问进度就说在搞,搞了这么久,连个能跑起来的demo都没有!”

  “你懂什么!”陈默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代码是你写还是我写?你知道那些底层hook有多复杂吗?你知道安卓系统版本兼容性要处理多少问题吗?”

  他的胸口起伏着,眼睛发红。

  工作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李悦放下筷子,看着陈默。张伟也站了起来,瞪着陈默,拳头握紧了。

  王雨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陈默,眼神很深。

  几秒钟后,陈默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我去上个厕所。”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

  工作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鸣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张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妈的,什么态度!”他嘟囔道,“雨哥,你看看他,越来越不像话了!”

  王雨没有接话。

  他拿起酒瓶,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但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陈默的反应,太反常了。

  如果是以前,面对张伟的质疑,陈默会梗着脖子反驳,会拿出技术细节来证明自己的工作量,会争得面红耳赤。

  但刚才,他只有烦躁,只有逃避,只有一句苍白的“对不起”。

  还有那个眼神。

  王雨记得很清楚——陈默在说“快了”的时候,眼神是躲闪的,是飘忽的,是不敢和他对视的。

  那是心虚的眼神。

  “雨哥。”李悦轻声开口,“陈默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王雨看向她。

  李悦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担忧。她也在怀疑,只是她的表达更委婉。

  “可能吧。”王雨说,“等他回来,我单独跟他聊聊。”

  张伟哼了一声,又夹起一块烧鹅,狠狠地嚼着。

  几分钟后,陈默还没有回来。

  张伟已经喝完了第三瓶啤酒,他打了个酒嗝,脸上红得发亮。他凑到王雨身边,酒气喷在王雨脸上。

  “雨哥。”他压低声音,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含糊,“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天了。”

  王雨侧过头:“什么事?”

  张伟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李悦,然后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

  “我怀疑……咱们的计划书泄露了。”

  王雨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说?”他问,声音很平静。

  张伟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清醒的光——那是酒精也压不住的警觉。

  “我有个哥们,在天豪资本打杂。”他说,“就是搞卫生、送文件那种。前天晚上,我请他吃饭,他喝多了,跟我吹牛,说他们公司最近在评估几个新项目。”

  王雨静静地听着。

  “他说,其中有一个项目,是‘手机游戏辅助工具’。”张伟的声音更低了,“他偷看过评估报告,里面写的创意描述……跟咱们之前讨论的,太他妈像了!”

  工作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日光灯的光线照在塑料桌布上,反射出油腻的光泽。烧鹅的油脂在盘子里凝结成白色的固体。啤酒瓶上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雨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很慢,但很重。

  “具体有多像?”他问。

  “他说……”张伟回忆着,“报告里写了几个核心功能:自动挂机刷副本、自动完成任务、智能识别游戏界面、支持多款热门手游……这些,不都是咱们计划书里的东西吗?”

  王雨闭上眼睛。

  那些功能,确实是他提出的。

  在十一月底的那个晚上,就在这个工作室里,他、张伟、陈默三个人,讨论了整整三个小时。他凭借前世的记忆,提出了手游辅助工具的核心思路,陈默负责技术可行性分析,张伟负责市场调研。

  那份粗略的计划书草案,只存在于三个人的脑子里,还有陈默的电脑里。

  他没有写纸质版,没有发邮件,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讨论过。

  如果天豪资本知道了这些细节……

  只有一个可能。

  “雨哥。”张伟的声音在颤抖,“你说……会不会是陈默?”

  王雨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深潭。

  “你有证据吗?”他问。

  “我……”张伟语塞,“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是雨哥,你想想,这段时间陈默是不是很反常?天天见不到人,问进度就推脱,刚才还那个态度……而且,计划书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你和我不可能,那还能有谁?”

  逻辑很清晰。

  清晰得让人心寒。

  王雨看向李悦。

  李悦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她看着王雨,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担忧。

  她在担心他。

  王雨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残羹剩饭。

  烧鹅只剩下一堆骨头,卤猪蹄的汤汁凝固在盘底,花生壳散落在桌布上,啤酒瓶东倒西歪。

  一场庆功宴。

  本该是庆祝母亲手术成功,本该是犒劳团队,本该是展望未来。

  但现在,所有的喜悦都被一层阴云笼罩。

  厚厚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伟。”王雨开口,声音很稳,“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陈默。”

  张伟愣住了:“雨哥,可是……”

  “没有可是。”王雨打断他,“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不要下结论。陈默还是我们的兄弟,明白吗?”

  张伟张了张嘴,最终点了点头。

  “明白。”

  王雨拿起酒瓶,把里面最后一点啤酒喝完。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这一次,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只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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