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本就身胖体虚,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倒退,“砰”地撞破水榭的木制栏杆,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直坠入太液池!

  “噗通——”

  水花四溅!

  满榭死寂!

  宫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池中扑腾的李泰,又看向岸上面容扭曲、胸膛剧烈起伏的李承乾。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脸色骤沉。

  长孙皇后也掩口惊呼:“承乾!你……”

  “救……救命!救……咕噜……”

  李泰在池中挣扎,酒还没喝,水倒先灌了一肚子。

  “快!快救人!”李世民厉声喝道。

  几名侍卫慌忙跳入池中,七手八脚将李泰拉了上来。

  李泰浑身湿透,头发凌乱贴在脸上,左脸颊红肿一片,清晰印着五个指印。

  他瘫在地上,不住咳嗽,狼狈不堪。

  李承乾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双手紧攥成拳。

  他看着被扶起的李泰,看着父皇震怒的面容,看着母后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满榭惊惶的众人……

  心中,竟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打得好!

  早就该打了!

  李世民大步来到李承乾面前,脸色铁青,指着他怒道:“你放肆!手足兄弟,你竟下此狠手!你眼中还有朕,还有纲常伦理吗?!”

  声音如雷霆炸响,天子震怒,威压如山!

  榭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宫娥们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

  妃嫔们脸色苍白,不敢抬眼。

  李丽质紧紧攥着城阳公主的手,姐妹二人眼中满是担忧与惊恐。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个平日知节守礼、温和有礼的太子殿下,竟会如此……

  如此狠戾,如此决绝。

  李承乾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双眼血红直视着盛怒的父亲。

  那双眼眶里盈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敢问父皇,何为纲常?何为伦理?!”

  “儿臣是皇祖父亲立的嫡长孙,是您亲口立的东宫太子!正统嫡长,天下储君!”

  “自立储那日起,儿臣勤学武略、谨守储礼,从不敢有半分逾矩。可父皇——您何曾正眼看过儿臣的用心?”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积压了太多、太久的……委屈。

  那委屈像陈年的酒,在心底发酵,在暗处滋长,终于在这一夜,彻底爆发!

  他抬手指向正被内侍搀扶着去偏殿换衣的李泰。

  刚刚李泰那得意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四弟不过擅舞文弄墨、巧言悦色,便得了您全部偏爱!”

  “仗着您的宠信,朝堂结党、宫外僭越,今日更敢在家宴上折辱储君!”

  李承乾的声调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这所有的肆无忌惮!都是父皇您一次次的视而不见,一手纵容出来的!”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桂树的沙沙声。

  李世民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嫡长子,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却已不在乎了。

  他攥紧双拳,周身的戾气与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凝于喉间,化作震彻夜空的嘶吼:

  “满朝文武私下议论,说父皇欲废长立幼!东宫体统何在?!”

  “儿臣这个太子,在朝野眼中,不过是个碍眼的摆设,是个迟早要被替换的人!”

  嘶吼声落下,余音在太液池面回荡。

  李承乾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跳动。

  他红着眼,死死盯着父亲,连呼吸都带着颤,数载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喷薄,震得满榭之人心惊肉跳!

  “您责儿臣不顾兄弟情谊——可父皇!”

  他声音陡然转低,却更加冰冷,更加绝望:“在您偏宠幼子、轻慢嫡长的那一刻,在您看着他骑在儿臣头上作威作福,却从未说过一句公道话的那一刻——”

  “这兄弟情!这父子情!就已经被您亲手碾碎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李承乾闭上眼。

  两行泪,终于从眼眶滑落。

  不是软弱,不是示弱,而是……彻底的绝望。

  李世民僵立当场。

  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眸中翻涌着震怒、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被狠狠戳中的心颤。

  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温和守礼的太子,心底竟藏着如此深的怨,如此重的痛。

  他也从未想过,自己的偏爱,竟被儿子看得如此清楚,如此……透彻!

  李承乾抬起泪眼,一字一句道:“儿臣是大唐嫡长太子!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这一巴掌,是教四弟懂尊卑、知进退!”

  李承乾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儿臣斗胆再问父皇——您身为天下君父,偏宠失度,轻慢国本,眼中可有嫡庶长幼?可有东宫威仪?可有我大唐的江山社稷啊!”

  话音落尽,久久不散!

  李世民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

  他脑海中,没来由地闪过两个身影——大哥李建成,四弟李元吉。

  玄武门前,血染宫阶。

  那夜他也曾质问父皇:为何偏宠大哥,轻慢于我?

  那夜他也曾嘶吼:这兄弟情,早已被碾碎!

  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李世民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手——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承乾脸上。

  力道之大,让李承乾一个趔趄,直接跌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渗出血丝。

  “逆子!”

  李世民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朕从小便教导你,让你孝顺父母,兄友弟恭!你都忘了吗?!”

  李承乾抬手抹去嘴角的血,缓缓抬头。

  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着父亲,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父皇您做到兄友弟恭了吗?”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十二把刀,狠狠捅进李世民心口。

  “你……你……”

  李世民踉跄后退,脚下踩空,差点跌倒。

  “父皇!”

  “陛下!”

  长孙皇后与李丽质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长孙皇后看向李承乾,厉声道:“承乾!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跟你父皇这么说话呢?!”

  李丽质也急得眼圈发红:“皇兄,你别说了……”

  李承乾站起身,看向母亲:“母后觉得我说错了吗?”

  长孙皇后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儿子没说错!

  丈夫对青雀的偏宠,确实过了。

  她劝过,不止一次,可每次丈夫都说:“青雀性子活泼,又孝顺,多宠些也无妨。”

  无妨?

  真的无妨吗?

  看看今夜,看看承乾眼中的血泪,看看这破碎的家宴……

  长孙皇后闭上眼,泪水滑落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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