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的早晨,李俊生做了一个决定——在出发去邺都之前,他要把这七十六个人变成一支真正的队伍。

  不是军队。是一支能走路、能干活、能在乱世中活下来的队伍。

  他站在空地上,看着七十六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一片。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饼。马铁柱光着膀子站在前排,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布衫;韩彪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拿着一块咸鱼在啃;陈默站在最后面,背靠土墙,闭着眼睛,但他的耳朵在听。

  “从今天开始,”李俊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要立几条规矩。”

  人群安静了一些,但还有人在小声说话。

  “第一条,”李俊生竖起一根手指,“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出发。不管是走路还是干活,都要准时。”

  有人开始皱眉头了。

  “第二条,所有人必须听从指挥。我说往东,不能往西。我说停,不能走。我说打,不能跑。”

  马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话。

  “第三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李俊生扫视了一圈,“所有人共享食物和物资。不管是伤员还是壮丁,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每个人分到的都一样多。”

  这一次,人群炸锅了。

  “什么?一样多?”一个溃兵叫了起来,“我干活出力多,凭什么和那个小孩子分一样多?”

  “就是!那些伤员什么都不干,凭什么吃白食?”

  “这什么规矩?老子在军队里都没受过这种气!”

  李俊生没有制止他们。他站在原地,双手抱胸,等他们吵完了,才开口。

  “吵完了?”

  人群安静下来,但还有人在小声嘀咕。

  “你们说伤员吃白食,”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我问你们,如果今天是你们受伤了,躺在那里走不动,你们希不希望有人给你们一口吃的?”

  没有人回答。

  “你们说干活出力多的应该多分,”他继续说,“我再问你们,如果没有那些伤员,你们背的是谁?抬的是谁?替你们挡刀的是谁?”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们在山里走了十几天,从三十一个人走到七十六个人。你们当中有的人跟了我十几天,有的人跟了我七八天,有的人才跟了两三天。但不管跟了多久,你们都看到了——我是怎么做的。我有没有多分过一口?我有没有少干过一点?我有没有丢下过一个人?”

  他指着马铁柱:“马都头,你说。”

  马铁柱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的声音闷闷的,“先生没有丢下过任何人。”

  他指着韩彪:“韩校尉,你说。”

  韩彪咬了咬牙:“没有。”

  “那你们信不信我?”

  沉默。长久的沉默。

  “信。”说话的是赵大——那个偷过粮食的溃兵。他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先生,我信你。我偷过粮食,你没打我,没赶我走,还给了我两块干粮。从那天起,我就信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说的规矩,我服。”

  马铁柱抬起头,看着李俊生,然后点了点头。

  “服。”

  韩彪叹了口气:“服了。”

  一个接一个,七十六个人,终于全部点了头。

  李俊生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他知道,这些人点头,不是因为真的服了,而是因为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规矩立起来容易,守下去难。但至少——这是一个开始。

  “好。现在,所有人去修城墙。今天把活干完,明天出发去邺都。”

  七十多个人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走向西门。

  李俊生没有去修墙。他留在空地上,做另一件事——整编。

  他需要把这七十六个人编成有组织的单位,才能在接下来的路上有效管理。他把张大、马铁柱、韩彪三个人叫到一起,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易的组织图。

  “七十六个人,分成四个小队。”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图,“第一小队,由张大带领,负责探路和侦察。二十个人,要年轻的、眼睛好使的、跑得快的。”

  张大挺了挺胸:“明白!”

  “第二小队,由马铁柱带领,负责护卫和战斗。二十个人,要能打的、有经验的、见过血的。”

  马铁柱咧嘴笑了:“这个我在行。”

  “第三小队,由韩彪带领,负责物资和后勤。二十个人,要力气大的、会干活的、能扛东西的。”

  韩彪点了点头:“行。”

  “剩下的十六个人——伤员、老人、孩子、还有苏姑娘——编成第四小队,由我直接带。负责医疗、做饭和其他杂务。”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每个小队设一个队长,一个副队长。队长听我的指挥,副队长协助队长。所有命令,一层一层传达下去,不能乱。”

  他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溃兵,不再是土匪,不再是逃难的。你们是——”他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是‘安民团’的人。安民团,安百姓、救万民。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安民团。”马铁柱重复了一遍,咂了咂嘴,“这名字听着……像个正经的。”

  “就是正经的。”李俊生站起来,“去干活吧。明天出发之前,我要看到四个小队整整齐齐地站在这里。”

  “是!”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转身跑了。

  李俊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大概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下午申时,城墙修好了。

  赵德来验收,绕着城墙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新夯的土,又用手推了推新砌的石块。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变成了满意。

  “不错。比我想的还好。”他转过身,对李俊生说,“李公子,你的人干活确实卖力。这墙,至少能顶五年。”

  “谢谢都头。”李俊生说。

  “别谢。”赵德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布包,比昨天的大一些,“这是今天的工钱。拿着。”

  李俊生接过布包,掂了掂。比昨天多了不少。

  “都头,这太多了。”

  “不多。”赵德摆摆手,“你们明天要走,路上需要钱。多带点,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又说:“李公子,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都头请讲。”

  “你这个人,有本事。不是那种读书读出来的本事,是真正的本事——能带人、能管事、能在要命的时候做出对的选择。这种本事,比会写文章、会背诗词强一百倍。”

  他看着李俊生,目光中有一种真诚的欣赏。

  “如果你在邺都待不下去,回安阳来。我虽然只是个小小的都头,但在这城里说话还算数。给你谋个差事,不难。”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都头。但如果我在邺都待不下去,我就没有脸回安阳了。”

  赵德哈哈大笑:“好!有志气!”

  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俊生用赵德给的工钱在城里买了一头羊。

  七十多个人,一头羊,每个人分不到几块肉。但李俊生有办法——他把羊骨头熬了一大锅汤,羊肉切成薄片,每个人碗里放几片,再配上野菜和干饼。虽然每人只有两三片肉,但那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双手捧着一碗羊肉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的脸上有了一种李俊生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那是一个孩子在吃饱饭之后才会有的、满足的红润。

  “哥哥,这个汤好好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福的颤抖。

  “好喝就多喝点。”李俊生把自己碗里的羊肉片夹到她碗里。

  “哥哥也吃。”

  “哥哥吃了。你看,哥哥碗里还有。”

  小禾看了看他的碗,确认里面还有东西,才放心地继续喝。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她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汤,但她的目光不时地飘向李俊生的方向。

  陈默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着。他的左肩已经好多了,能活动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做所有事情。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四个小队的队长在各自的位置上吃饭,张大在和他的队员说话,马铁柱在和大块头的溃兵们吹牛,韩彪在清点物资。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

  他喝了一口汤,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李俊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好了。”

  “让我看看。”

  陈默犹豫了一下,解开衣服,露出左肩。李俊生检查了一下伤口——缝合的地方已经愈合了,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没有发炎,没有化脓。陈默的恢复速度确实惊人。

  “恢复得很好。”李俊生说,“但还不能用力。至少再养三天。”

  “不用。”陈默把衣服拉上,“明天能拿刀了。”

  “我说了不能用力。”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李俊生叹了口气。他知道,跟陈默争论这种事是没有意义的。这个人从来不会听别人的劝告——除非那个人是李俊生。但即使如此,他也只是“听”,不一定会“做”。

  “陈默,”李俊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了邺都,你要做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先生。”

  “跟着我做什么?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打仗。我可能要坐冷板凳,可能要等很久才有机会。”

  “那就等。”

  “你愿意等?”

  陈默抬起头,看着李俊生。月光下,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先生,”他说,“我从小就被训练成杀人的工具。我杀过很多人,也差点被杀了很多次。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杀人,或者被杀。直到遇到先生。”

  他顿了顿。

  “先生让我知道,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杀人。”

  李俊生看着他,很久。

  “陈默,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说我是好人。”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先生本来就是好人。”

  李俊生笑了。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没有受伤的那边。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来,走了。

  陈默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那天深夜,李俊生坐在空地的边缘,背靠土墙,掏出笔记本。

  “第十四天。在安阳修了两天城墙,赚了一些钱和粮食。明天出发去邺都。今天做了两件事:一是立了规矩,所有人每天卯时起床,听从指挥,共享食物;二是把七十六个人编成了四个小队,分别由张大、马铁柱、韩彪和我带领。我给这支队伍取了个名字——‘安民团’。安百姓,救万民。这名字可能有点大,但我想做的,就是这个。”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今天苏晚晴问我,为什么要立这些规矩。我说,因为没有规矩,人就是野兽。有了规矩,人才能成为人。她笑了,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也许她说得对。但如果没有理想,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很亮,星星很多。远处,安阳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七十六个人在空地上沉沉地睡着,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在翻身。

  小禾蜷缩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苏晚晴在另一边的仓库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很温柔。

  李俊生闭上眼睛。

  明天,邺都。

  他来了。

  第十五天,天还没亮,李俊生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空地上。四个小队的队长已经在等他了——张大、马铁柱、韩彪,还有他自己兼任的第四小队队长。三个人站得笔直,表情严肃。

  “先生,都准备好了。”张大说,“第一小队二十个人,全部到位。”

  “第二小队二十个人,一个不少。”马铁柱说。

  “第三小队二十个人,物资全部装车了。”韩彪说。

  李俊生点了点头。

  “出发。”

  七十六个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离开了安阳城。

  赵德站在城门口,送了他们一程。他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递给李俊生。

  “路上吃。别饿着。”

  李俊生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大块咸肉。

  “都头,这——”

  “别说了。”赵德摆摆手,“你们活着到邺都,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拍了拍李俊生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城里。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李俊生站在城外,看着安阳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这座小城,他们只待了两天,但这两天,是他们穿越荒野以来最安稳的日子。

  “走吧。”他转过身,对所有人说,“去邺都。”

  队伍出发了。

  七十多个人,排成四列纵队,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行进。张大带着第一小队走在最前面探路;马铁柱带着第二小队走在队伍两侧护卫;韩彪带着第三小队推着几辆从安阳借来的独轮车,车上装着粮食、药品和工具;李俊生带着第四小队走在最后面,小禾坐在他的肩膀上,苏晚晴走在他旁边,陈默跟在最后。

  官道比荒野好走多了。路面虽然坑坑洼洼,但至少是硬的,不用踩泥巴。路两边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子,有的还在冒炊烟,有的已经空了。但总的来说,这一带比北边安全得多——至少没有大规模的溃兵和土匪。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停下来休息。

  李俊生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掏出笔记本,画了一张从安阳到邺都的路线图。六十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下午申时就能到。

  “先生,”张大从前面的路上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前面有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在路边坐着,旁边躺着一个老人。”

  李俊生愣了一下。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他站起来,跟着张大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步,看到了一棵枯树。枯树下坐着一个女人——大约四十来岁,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满脸风霜。她的身边躺着一个老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李俊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老人的状况。心脏病。或者至少是类似心脏病的症状——脉搏微弱,心律不齐,呼吸困难。

  “老人家,”他对那个女人说,“你父亲怎么了?”

  “他……他走不动了。”女人的声音沙哑,眼眶红肿,“我们从北边逃难过来,走了十几天了。他昨天开始就不行了……”

  李俊生从背包里掏出急救包——里面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只剩下几片阿司匹林和一小瓶硝酸甘油。硝酸甘油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本来是给自己备着应急用的,一直没用上。

  他取出一片硝酸甘油,放在老人舌下。

  “让他含着,不要咽。”

  女人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恐惧、期待、感激,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你……你是大夫?”

  “算是吧。”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老人的脸色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李俊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说出来。

  李俊生又给他喂了一片阿司匹林,然后用苏晚晴的草药给他煮了一碗汤。

  “让他休息一会儿,不要急着赶路。”

  女人跪在地上,给李俊生磕了三个头。

  “恩人……恩人……”

  “起来,起来。”李俊生连忙把她扶起来,“不用磕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对张大说:“去,叫两个人来,帮忙抬一下这位老人家。我们带他一起走。”

  “先生?”张大愣了一下,“可是……我们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就不能救了?”李俊生看着他。

  张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叫人。”

  “是。”

  张大转身跑了。

  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李公子,”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什么意思?”

  “你救人的时候,从来不看那个人是谁。好人救,坏人救,认识的人救,不认识的人也救。”

  “那是因为他们都需要救。”

  “但有些人可能不值得救。”苏晚晴说,“有些人可能是坏人,有些人可能会害你。你不怕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但如果因为怕就不救,那我和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有什么区别?”

  苏晚晴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李公子,你知道吗,我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医者仁心,不分贵贱’。我一直以为,只有大夫才会有这种心。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大夫的人,也可以有。”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吧。还有很长的路。”

  队伍继续前进。

  多了两个人,总人数变成了七十八。那个女人姓王,叫王嫂;老人是她公公,姓刘,叫刘老伯。他们是相州人,契丹人来了之后逃出来的,家里其他人都不知去向了。

  刘老伯被放在一副担架上,由两个溃兵抬着。他的脸色好多了,能睁开眼睛看东西了,但还是不能说话。他看着李俊生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慈祥。

  王嫂走在担架旁边,不时地给公公喂一口水。她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恩人,”她叫李俊生,“你叫什么?”

  “李俊生。”

  “李恩人,你救了我公公的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李俊生说,“你们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王嫂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午时,队伍停下来吃午饭。

  李俊生把赵德给的鸡蛋煮了一大锅,每人一个,配上干饼和咸菜。虽然简单,但管饱。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地剥着壳。她把剥下来的蛋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李俊生说:

  “哥哥,这个蛋壳好漂亮。”

  “嗯,漂亮。”

  “我可以留着吗?”

  “留着做什么?”

  “做纪念。”小禾认真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吃鸡蛋。”

  李俊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吃鸡蛋。在现代,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乱世里,这是常态。无数孩子,一辈子都没有吃过一个完整的鸡蛋。

  “留着。”他说,“哥哥以后给你买很多很多鸡蛋,让你吃个够。”

  “真的?”

  “真的。”

  小禾笑了,小心翼翼地把蛋壳放进口袋里。

  苏晚晴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红。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干饼,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晚晴。”苏仲和的声音从担架上传来。

  “爹?”

  “那个李公子——”苏仲和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是个好人。”

  “我知道。”

  “你要好好看着他。”

  “爹!”苏晚晴的耳根又红了。

  苏仲和笑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下午申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邺都的轮廓。

  邺都城很大。比安阳大十倍,比柳河镇大一百倍。城墙是青砖砌的,高约三丈,宽可并行三辆马车。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角楼,角楼上插着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字——“郭”。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比安阳多得多。士兵们穿着整齐的军服,手持长矛,腰挎横刀,目光锐利。进出城门的人都要接受盘查,有带武器的、有可疑的,一律拦下。

  李俊生让队伍在城外停了下来。

  “所有人,把武器藏好。不要让人以为我们是来闹事的。”

  马铁柱和韩彪带着手下人把刀剑藏进包袱里,或者用布条裹好。陈默的木棍没有藏——在别人眼里,那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

  “先生,”张大走过来,压低声音,“城门口有盘查。我们这么多人,能进去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在城外等着。我一个人先进去。”

  “什么?”马铁柱叫了起来,“先生一个人进去?不行!太危险了!”

  “人多反而不好。”李俊生说,“我一个人,目标小,不容易引人注意。等我进去找到路子,再想办法接你们进城。”

  “可是——”

  “马都头,”李俊生打断了他,“你信不信我?”

  马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信。”他说,声音闷闷的。

  “那就等着。”

  李俊生把小禾从肩上放下来,交给苏晚晴。

  “小禾,哥哥去城里办点事。你跟着苏姐姐,乖乖的,不要乱跑。”

  小禾点了点头,但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哥哥会回来的。”李俊生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哥哥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小禾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

  “哥哥要快点回来。”

  “好。”

  李俊生站起来,看了看陈默。

  “陈默,跟我进去。”

  陈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向邺都的城门。

  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了他们。

  “站住!什么人?”

  李俊生拱了拱手:“从北边来的逃难之人,想进城找点活干。”

  士兵上下打量着他。李俊生的抓绒衣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是一种没见过的布料,但看起来很旧,上面有泥巴和血迹。他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很稳,不像是普通的难民。

  “逃难的?从哪里来?”

  “安阳。”

  “安阳?”士兵皱起了眉头,“安阳离这里六十里。你们怎么来的?”

  “走来的。”

  “走来的?”士兵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

  “他是谁?”

  “我的同伴。”

  “同伴?他看起来不像逃难的。”

  李俊生的心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是我的护卫。我们路上遇到了土匪,是他保护了我。”

  士兵犹豫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进去吧。不要在城里乱走。”

  “谢谢军爷。”

  李俊生带着陈默,走进了邺都城。

  城里的景象,让李俊生愣住了。

  宽阔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街上行人如织,有卖布的、卖菜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女人们在井边洗衣聊天,老人们在门口晒太阳。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还有商贩的叫卖声和孩子的笑声。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个活的、动的、有生气的城市。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好热闹。”

  “嗯。”李俊生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邺都。郭威的地方。”

  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在现代,他见过比这繁华一万倍的城市。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乱世里,一座能有这样生气的城市,简直是一个奇迹。

  “走吧。”他说,“我们去找郭威。”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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