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第三天,李俊生发现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在沟口的溪水下游,大约半里外的芦苇丛里,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一只脚。

  那只脚从芦苇丛中伸出来,光着的,沾满了泥巴和血,脚趾甲翻了两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嫩肉。脚踝以上被芦苇遮住了,看不清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李俊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蹲下身,手按在腰间的瑞士军刀上。他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呻吟。那只脚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像是一截被丢弃的木头。

  他捡起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开芦苇。

  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蜷缩在泥水里,背朝上,脸埋在淤泥里。他的背上有一道从肩胛骨拉到腰际的刀伤,皮肉外翻,边缘发黑,中间已经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紫黑色——严重感染,至少三四天了。

  李俊生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还有脉。微弱但还有。

  这个人还没有死,但快了。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这道伤口等于死刑判决书。感染已经蔓延到全身,他的身体在发烫,呼吸急促而浅弱,嘴唇干裂起皮,脸上全是泥巴和血痂,看不清长什么样。

  李俊生犹豫了。

  他的急救包已经空了。碘伏用完了,纱布用完了,消炎药一片不剩。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只有从村子里找到的那些劣质酒和草药。这些东西对付普通伤口勉强够用,但对付这种深度感染、已经开始坏疽的伤——基本没用。

  而且,这个人来历不明。一个带着刀伤倒在芦苇丛里的人,可能是溃兵,可能是逃犯,可能是土匪。救他,等于把一头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野兽带回家。

  但李俊生还是弯腰把他从泥水里拖了出来。

  那个人很重——不是胖,是那种精瘦的、全是腱子肉的沉。李俊生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在岸边的草地上。脸上的泥巴被擦掉一些后,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五六岁,颧骨很高,下颌线条锋利,嘴唇紧抿着——即使在昏迷中,他的嘴角也是向下撇的,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他的手指。李俊生注意到了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腹有厚厚的茧,虎口和食指侧面有长期握刀磨出的老茧。这是一个武人。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那些茧的位置和厚度说明他常年握刀,不是长矛,不是弓箭,就是刀——近身搏杀的刀。

  李俊生深吸一口气,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碘伏,他用酒。劣质的酒精度不够,他就多洗几遍。没有纱布,他用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在沸水里煮过消毒。没有消炎药,他把找到的几种有消炎作用的草药捣碎,混合着酒和盐,敷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两个小时。那道伤口太深了,里面全是腐肉和脓血,他用了整整一坛酒才把伤口冲洗干净。清理腐肉的时候,那个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闷哼,但始终没有醒过来。

  李俊生给他灌了一些盐水,又用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降温。然后他坐在旁边,靠着树干,看着这个昏迷中的陌生人。

  “先生?”张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警惕,“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在沟口发现的,受了重伤。”

  张大蹲下来,看了看那个人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脸色变了。

  “先生,这个人……是个杀手。”

  “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手。”张大指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普通当兵的,茧子在掌心,握长矛磨的。但这个人的茧子在虎口和指侧——这是握短刀磨的。短刀不是战场上的兵器,是暗杀用的。先生,这个人危险。”

  李俊生没有反驳。他也看出来了。

  “他快死了。”李俊生说,“先救人,其他的事等他醒了再说。”

  “如果他醒了要杀先生呢?”

  李俊生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抽出那把瑞士军刀,打开最大的那个刀刃,插在身边的泥土里。

  “那就看谁的刀快。”

  张大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那天夜里,那个人发起了高烧。

  他的体温高得吓人,全身像一块烧红的铁,嘴唇干裂出血,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在昏迷中不断地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偶尔会蹦出几个清晰的词——

  “杀……杀了你……”

  “别过来……”

  “我……不投降……”

  李俊生一整夜没有睡,蹲在他身边,不断地给他换湿布降温,灌盐水补充水分。到了后半夜,那个人的烧还是没有退,但挣扎的幅度小了,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小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悄悄地蹲在李俊生旁边,手里捧着一碗凉水。

  “哥哥,给你。”她把碗递过来,声音小小的。

  李俊生接过碗,摸了摸她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禾没有走,她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忽然说:“哥哥,这个人好可怜。”

  “为什么这么说?”

  “他一直在说‘不要走’。他说了好多次。”小禾歪着头想了想,“他是不是害怕一个人?”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没有听到那个人说“不要走”——可能是在他打盹的时候说的。一个杀手,在昏迷中反复说“不要走”?

  他看了看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仍然紧绷着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的伤疤,可能不只是刀剑留下的。

  第三天清晨,那个人的烧退了。

  李俊生是被一阵窸窣声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那个人已经醒了——不,不是醒了,是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树干坐着,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俊生身上。

  那一瞬间,李俊生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杀意。不是张大的那种“我拿着刀所以你要小心”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深层的危险信号。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被一头猛兽盯上,后脊梁骨发凉,汗毛倒竖。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边的瑞士军刀。

  但那个人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李俊生,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到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审视的冷静。

  “是你救的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和李俊生救张大时被问的一模一样。但问问题的方式完全不同——张大问的时候是带着哭腔的,是走投无路的求救;这个人问的时候是冰冷的,是带着防备的审问。

  “你受伤了,我看到了,就救了。”李俊生说,语气平淡。

  那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俊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俊生意外的话:

  “你不应该救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这种人,不值得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左肩——那里的伤口最深,李俊生缝了十七针。他抬起右手,摸了摸那些布条,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布……是你包上去的?”

  “是。”

  “你用什么洗的伤口?”

  “酒和盐水。”

  “没有用草药?”

  “用了。捣碎的,敷在伤口上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李俊生的眼睛。

  “你不是郎中。”

  不是疑问,是陈述。

  李俊生没有否认:“我确实不是郎中。”

  “那你是什么人?”

  “一个……读过一些书的人。”

  “读过书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处理伤口。”那个人的目光锐利得像刀,“你的手法不像郎中,像……军中的医官。但军中的医官不会用酒洗伤口,酒太贵了。他们用盐水,洗一遍就完事。你洗了三遍,还用了草药。”

  李俊生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人,即使在昏迷中,也感知到了自己处理伤口的每一个步骤?

  “你观察力很强。”

  “我靠这个活着。”那个人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杀人,也被人杀。被杀了太多次,就学会了观察。”

  他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他的脸色白了一瞬,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你至少三天不能走路。”李俊生说,“伤口太深了,需要时间愈合。”

  “我没有三天。”那个人说,“我在被人追杀。”

  “谁在追杀你?”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身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李俊生意想不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极其冰冷的、自嘲的笑。

  “你知道我现在像什么吗?”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布条,“像一个被包起来的死人。白布条缠了一身,像寿衣。”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

  “你救了一个死人。”

  “你不是死人。”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死人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告诉我‘你不应该救我’。”

  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李俊生问。

  沉默。长久的沉默。

  “陈默。”他终于说,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姓陈,名默。沉默的默。”

  “陈默。”李俊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不好。”陈默说,“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少说话,多做事。后来我做的事……就是杀人。杀了很多很多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李俊生没有退缩,也没有害怕。他蹲下身,和陈默平视。

  “你杀过多少人,跟我没有关系。你现在是一个受伤的人,我在救你。就这么简单。”

  陈默看着他,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不怕我伤好了之后杀了你?”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李俊生说,语气笃定,“一个在昏迷中反复说‘不要走’的人,不会杀救他的人。”

  陈默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所有伪装都碎裂了。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杀手的冷酷,不是武人的刚硬,而是一种被触碰到了最深处伤疤的、脆弱的、无处躲藏的……恐惧。

  “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听到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俊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我六岁那年,我娘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跟我爹吵架,半夜走的。我追出去,追了很远,摔倒了,爬起来再追,再摔倒。我喊她,喊了很多声‘不要走’。她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

  “后来我爹也死了。死在战场上。我被人捡去,养大,训练。他们教我杀人,说杀人是最好的活法。我信了。我杀了很多人,好人,坏人,该杀的,不该杀的。杀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生。

  “但你刚才问我叫什么,我说了。陈默。沉默的默。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的名字了。”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所以你救了一个杀手,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杀手。你觉得值得吗?”

  李俊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插在泥土里的瑞士军刀拔出来,收好,放回腰间。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说,“你活着,就是值得的。”

  陈默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艰难地坐直了身体,把后背靠在树干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你叫什么?”他问。

  “李俊生。”

  “李俊生。”陈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李俊生。好名字。”

  他闭上眼睛。

  “我会还你这条命的。”

  “不用还。”李俊生站起身,“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他转身走了。身后,陈默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艰难地涌上来。

  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黑暗中,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

  很小,很弱,但足够亮。

  当天晚上,李俊生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救了一个叫陈默的人。刀伤,深度感染,情况比之前所有人都严重。用了最后的酒和草药,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这个人是个杀手,手上沾了很多血。但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不要走’。一个六岁就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被这个世界训练成了杀人的工具。他问我值不值得救。我说值得。不是因为他有用,而是因为——每一个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都值得被重新捡起来。”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不知道他伤好了之后会做什么。可能会走,可能会留下,可能会像张大说的那样,杀了我。但我做了一个军人应该做的选择。剩下的,交给时间。”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棚子。

  月光很淡,山沟里一片漆黑。但沟口的方向,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闪烁——那是张大在守夜。更远的地方,陈默靠着的那个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李俊生走过去,发现陈默没有睡。他靠着树干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天空。

  “怎么不睡?”

  “睡不着。”陈默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白天有了一些力气,“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陈默转过头看着他,“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那你听过什么话?”

  “听过‘去杀了那个人’,‘你不杀他我就杀你’,‘你这种人不配活着’。”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从六岁开始,听到现在。”

  李俊生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接话。

  “你知道吗,”陈默忽然说,“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我们在一个院子里被养大,教官说,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我杀了他。用一把小刀,捅了他三刀。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想活着。”

  李俊生沉默了很久。

  “你不需要为那个孩子的死负责。”他最终说,“该负责的是那些把你们关在一起、逼你们自相残杀的人。你只是一个想活下来的孩子。”

  陈默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你……你不觉得我是畜生?”

  “你是一个人。”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一个被逼着做了很多不想做的事的人。但你还是一个人。”

  黑暗中,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李俊生看到了。

  那是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眼神——在那些被战争摧毁了一切、却又被一点点希望重新点燃的士兵眼中。

  “睡吧。”李俊生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陈默的声音:

  “李俊生。”

  “嗯?”

  “……谢谢。”

  李俊生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用谢。”

  三天后,陈默能走路了。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李俊生从医多年(虽然是现代的战地急救训练),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体有如此强的自愈能力。伤口在第三天就开始结痂,高烧退去后没有再复发,甚至那十七针缝合的地方,新生的肉芽已经填满了缝隙。

  “你以前受过很多伤?”李俊生给他换药的时候问。

  “嗯。”陈默活动了一下左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喊疼,“从小被打到大。皮糙肉厚,好得快。”

  “这不是皮糙肉厚的问题。”李俊生说,“你的身体有一种很强的自我修复能力,这可能和你的体质有关,也可能和你长期处于受伤状态、身体产生了某种适应性有关。”

  陈默听不懂这些现代医学术语,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你是说我被打习惯了?”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一下:“差不多。”

  陈默看着他笑,愣了一下。

  “你笑起来不像一个读书人。”他说。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陈默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摇了摇头,“算了,不说了。”

  但他在心里想:像一个好人。

  一个真正的好人。

  第五天,李俊生决定继续赶路。

  伤员的状况有所好转,但食物已经见底了。发霉的黍米在第三天就吃完了,腌菜在第四天见了底,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猪油和半罐盐。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有稳定食物来源的地方。

  “往西南走。”他对所有人说,“目标是邺都。”

  “邺都?”张大愣了一下,“那是郭枢密使的地盘。先生要去投军?”

  “不是投军。是去找一个人。”

  “找谁?”

  “郭威。还有他的养子,柴荣。”

  张大倒吸一口冷气。郭威的名字在这个时代的分量,相当于一座山。后晋的枢密副使,手握重兵,驻守邺都,是北方最有实力的将领之一。

  “先生认识郭枢密使?”张大的声音都变了。

  “不认识。”李俊生说,“但我有一份东西,要交给他。”

  他没有说的是——那份东西,就是他在现代写的那本笔记,《乱世重构:公元936-955年中原战略态势分析》。这本笔记里有他对五代十国中期所有重要势力、关键战役、战略态势的分析和推演,还有他构思的一套完整的统一方略。

  这份东西,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资本,也是最大的风险。

  如果郭威和柴荣是他在史书上读到的那个人,他们会看懂这份东西的价值。如果看不懂——那他就赌输了。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李俊生站起身,“目标邺都,距离大约三百里。以我们的速度,至少要走十天。这十天里,我们要找到足够的食物,还要躲开所有的乱兵和土匪。”

  他看了看这群人——十三个伤员,一个孩子,一个拿着缺口的刀的年轻人,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杀手。

  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所有家当。

  “能走到吗?”张大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李俊生没有回答。他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邺都,是郭威,是柴荣,是这个乱世里唯一的一线光。

  “能。”说话的是陈默。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冷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样子。

  “我走过那条路。”他说,“从邺都到临清,我走过三次。三百里,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十二天能到。”

  “你能保证安全?”李俊生问。

  “不能。”陈默说,“但我能保证——如果有人挡路,我会让他们让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打壶水”。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冰冰的杀意。

  张大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握紧了刀。

  李俊生看着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

  “在。”

  “你跟着我,不是为了报恩。你跟着我,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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