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歌莉娅刚一起床,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果香。

  睁眼望去,只见几片干净的叶子被铺在洞口前,上面摆满了新鲜采摘到的野果。

  熟透的苹果酸甜多汁,没有半点酸涩;饱满的坚果软糯可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鲜艳的覆盆子和清甜的树莓混杂在一起,令人食欲大开……

  这些都是被精心挑选而来。

  石碗中被置换过的饮水同样讲究。取自山涧的清泉,清冽甘甜,且没有丝毫的异物感,显然被精心过滤过。

  女巨人抬头,目光落在了洞口外的两道小小身影上,有些惊讶:

  “你们做的?”

  “嗯,我们懂得不多,能干的事只有这些。”

  年长的银发少女拉着妹妹,恭敬地做出回答。

  两个孩子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头发凌乱,小脸冻得通红,身上湿漉漉的,原本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此刻满是泥污,手臂和腿上也新添了几道被树枝和石头刮破的划痕。

  她们明显是起了个大早,翻了不少的山沟,一路吃了不少苦头,才找到了这些可以充饥的食物,来专门为神献祭。

  歌莉娅的心脏被莫名地触动了一下,她抓起野果和泉水送入口中,大力咀嚼,却并没有说自己基本不怎么吃素。

  “咕噜……”

  一阵清晰的口水吞咽声从洞口传来。

  歌莉娅循声望去,只见双胞胎中年龄较小的妹妹“萨拉”,正眼巴巴地看着她手中的野果,喉咙不断滚动。

  那感觉,歌莉娅太懂了。

  是饥饿。

  歌莉娅举起手中的野果,问:“想吃吗?”

  妹妹下意识点了点头,刚想走上前,却被姐姐一把拽了回去。

  “歌莉娅大人,我们不饿。”莉兹一脸坚定地摇头。

  听到这话,歌莉娅没有多说,将剩下的野果和泉水一股脑送进了肚子里。

  看着空空如也的树叶和石碗,萨拉耷拉下脑袋,眼眶里包着一丝丝委屈的泪花。

  突然间,一截黑乎乎的东西被从洞口中甩出,落在两姐妹身前,上面散发出浓浓的肉香。

  ——正是昨天那头乌贼魔兽的半条须子。

  “我吃你们的,你们也吃我的,这下公平了。”

  女巨人拍着手走出洞穴,一脸骄傲和自得,显然对自己提出的分配方案十分满意。

  而随着身体从黑暗过渡到阳光下,她原本还算高大的身体在不断缩水,很快就从数十米的巨人体型,退化为了一个有着金色长发,红色眼眸的小女孩,

  论个头,其实她也不比姐妹俩高多少。

  很明显,这所谓的女巨人,和莉兹姐妹一样,都处在幼年期。

  莉兹先是有些惊讶,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对着地上的须子连连摇头道:

  “您救了我和妹妹的命,我们为您献上的祭品是应该做的,绝没有借此向您索取的道理!”

  “我又不是不会打猎,用得着你们来养活?”

  歌莉娅仿佛受到了侮辱,冷着脸,语气中多出了几分命令的意味,

  “吃掉!否则滚出我的岛!”

  莉兹还想解释,但没等她开口,饿极了的妹妹便扑了上去,抓起半生不熟的须子,直往嘴里送。

  在被冲上岸的同时,她们乘坐的舢板已经损毁,舱内的食物也基本掉进了海里,没有回收的可能。

  而从昨天登岛开始,她们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还起个大早,一路长途跋涉,寻找祭神的供品,年龄较大的莉兹或许还能忍耐,但作为妹妹的萨拉可实在扛不住了。

  眼见木已成舟,莉兹也无可奈何,只好破罐子破摔般地从地上拿起那截属于自己的须子,同样开始狼吞虎咽了起来。

  虽然很难吃,但这份食物所提供的能量远大于野果和泉水,让她们胃里的饥饿感消散,全身都暖暖的。

  看着坐在地上大快朵颐的两个小家伙,歌莉娅的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吃你们的,你们也吃了我的,咱们两清了对吧?

  所以,等你们长肥了,我还是可以把你们吃掉!

  似乎是真的饿了,半截烤熟的须子很快便被姐妹俩分食完毕。

  看着两个小丫头还在意犹未尽地舔舐着指缝中残留的油脂,歌莉娅预感到,将这两只人类幼崽养肥了再吃,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决定。

  而很快,她的预感便得到了验证。

  近海能猎取的食物本来就不多,歌莉娅自己也只是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加上浪潮的扩散,越来越多的海洋生物被污染和侵蚀,能下口的食物越来越稀缺。

  一连半个月,歌莉娅的狩猎都一无所获。

  而那只被拖上岸的乌贼状海兽也在三人的消耗下,坐吃山空。

  岛上的水果和山泉虽然能短暂充饥,但无法完全抵消胃里翻腾的饥饿感。

  看着墙角里呼呼大睡的两只储备粮,歌莉娅不由吸了吸鼻子,口中分泌出晶莹的唾液。

  好饿,好想吃肉……

  但随着目光落在那两张稚嫩的小脸上,歌莉娅又摇了摇头。

  算了,这么瘦,就算吃了也不顶饿。

  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等以后再说。

  打定主意,她化作巨人的模样,走出洞穴,穿过沙滩,踏入更深的海域,寻找新的食物来源。

  而那是她有生以来遭遇的最危险的几场战斗之一。

  虽然,她经过一番艰难的搏杀,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也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十几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随着海水的冲刷,疼痛感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剧烈。

  将狩到的猎物勉强拖回洞穴,歌莉娅便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

  那怪物的触须上有毒,被撕裂的伤口很快就红肿发炎。

  歌莉娅受此影响,浑身发烫,四肢发软。

  往日里强悍无匹的身躯,只能虚弱地蜷缩在山洞深处,喘着粗重的呼吸,忍耐着炎症和伤痛的折磨。

  一连休息几天,伤势都没有好转。

  这次,恐怕熬不过去了吧?

  早知道,就不去深海里了。

  女巨人满是懊悔,意识逐渐模糊,耳边同步传来了哭泣声:

  “不要死,女神大人,快醒醒,求你不要死!”

  两个笨蛋,我死了,就没人吃你们了,这座岛和洞穴也是你们的了。

  这是好事?哭这么伤心干嘛?

  歌莉娅一边在心中嘟囔,一边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洞内的气氛逐渐变得死寂。

  一开始,莉兹和萨拉姐妹俩的确怕得要命,可看着歌莉娅脸上那痛苦的表情,她们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不符合年龄的坚定所取代。

  必须要为女神大人做点什么!

  姐妹俩检查了一遍歌莉娅身上的伤口,想到她们曾经跟着长辈学过的伤病治疗办法,对视一眼,互相点头。

  随即,她们手拉着手,踩着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山洞,冒着细雨在林间摸索,凭借记忆寻找那些能消炎止血的草药。

  但她们太小了,力气也弱,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搜集到了足够的材料。

  姐妹俩将这些牢牢抱在怀里,艰难地带回山洞,再用小小的手掌,把草药揉出汁水,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敷在女巨人狰狞的伤口上。

  没有干净的布条,她们就扯下自己衣角的碎布,一点点缠在伤口处,动作笨拙又轻柔,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女神。

  入夜,气温骤降,歌莉娅冷得发抖。

  莉兹和萨拉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蜷缩在歌莉娅的身边,用小小的身躯与这位病号贴着,想用微薄的体温给她取暖。

  次日,情况有所好转,但歌莉娅依旧昏迷不醒。

  姐妹两人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轻易离开,只能静静守在歌莉娅的身边。

  饿了,她们就啃几口野果;渴了,她们就喝几口溪水。

  剩下的时间便是清理伤口和换药,并祈求奇迹能在此降临。

  而似乎是上天真的听到了两人的祷告,第七日,歌莉娅终于醒来。

  不过,她的身体依旧很虚弱,别说捕猎,连进食都几乎无法自主。

  好在,洞里还有些储备,两个小丫头学着记忆中大人们的模样,生火做饭,将食物煮熟后,一点点地塞入歌莉娅的口中。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口中的食物愈发寡淡,对于重伤的歌莉娅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随着再一次从饥饿中醒来,歌莉娅迷迷糊糊地张开嘴:

  “好饿,肉,我要吃肉,不要吃那些又酸又涩的果子……”

  正负责照顾的萨拉张了张嘴,刚想开口说话,却被姐姐莉兹一把拉了回去:

  “好,女神大人,您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找肉吃。”

  说完,莉兹留下妹妹,独自一人走出洞穴,前去寻找肉食。

  而到了夜晚时分,一碗香气喷喷的肉汤果然被送到了歌莉娅身前。

  只是,来送饭的,只有萨拉。

  “莉兹呢?”歌莉娅困惑地问。

  “姐姐太累了,要休息会儿。”萨拉回答,却一直低着脑袋,端着肉汤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嗯,岛上能吃的肉几乎快被我吃光了,的确不太好找,真是辛苦她了。”

  歌莉娅简单回了句,没有多想,在饥饿感的驱使下,仰头将肉汤灌入口中。

  肉质很嫩,味道很鲜,但似乎不够吃。

  “还有吗?”歌莉娅端着空碗,眼巴巴地问。

  萨拉小脸一白,下意识想要摇头拒绝。

  然而,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却从洞外传来:

  “还有,我这就给您去做……”

  歌莉娅循声望去,顿时看到站在洞口的莉兹。

  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左侧的袖子空空荡荡,被包扎的肩膀处还在不断地渗出血迹。

  瞬间,歌莉娅便意识到了肉的来源,喉咙有些发干:

  “为什么?”

  “食物的储备已经没了,我也不会捕猎,找了一天都没有收获,所以就只能用现有的东西,让您吃顿饱饭。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做些……”

  莉兹的声音很是平静,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很简单,很自然的事情。

  歌莉娅眼睛睁大,语气中带上了些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愤怒:

  “找不到,我可以不吃!”

  “不行,您必须吃饱,然后尽快恢复伤势,活下去!”

  “为什么?”歌莉娅再一次询问。

  “因为,您是拯救我们的女神大人,只有您活着,我们才能活下去。”

  莉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只是在简单陈述事实,语气中满是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这是个残酷的世界,根本没有弱者的生存余地。

  以她和妹妹的能力,一旦失去了眼前这位女神的庇护,要不了多久,也会被饿死、冻死、或杀死。

  所以,她宁愿献出自己的血肉,作为养料,也要让她们的女神,活下去。

  只要有这缕希望存在,就算她去死,妹妹也可以依附着痊愈的女神,继续活下去。

  死亡并不可怕,但需要有价值。

  曾经在浪潮中,父母也为她们做过同样的事。

  “歌莉娅大人,您稍等片刻,我去为您煮饭。”

  说着,莉兹转过身,走向洞穴外的灶台。

  然而,一道身影却从洞穴中冲出,将她猛地拽了回去:

  “不许去!你们可都是我捡回来的,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动我的东西!”

  “可是您的身体……”

  “不吃肉只是恢复得慢了些,我还饿不死。”

  歌莉娅冷哼回应,随即割破掌心,粗暴地将伤口对准莉兹的嘴巴,

  “喝下去!”

  伴随着严厉的命令,喷涌出的金黄色血液灌入莉兹的喉咙,然后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她左肩的伤口

  看着那里逐渐不再流血,并且有了血肉生长的迹象,歌莉娅松了口气,

  而随着心神一松,歌莉娅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倒头栽进了莉兹的怀里。

  ~~

  又是数日之后,在两个孩子的细心照料下,歌莉娅再一次度过了危险期,从昏迷中醒来。

  看着洞穴里两个忙前忙后的小不点,她心中的某些缺损,似乎被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填满。

  就像是离群的孤狼,找到了可以依附的同类。

  “莉兹,给我找点吃的。”歌莉娅突然张口,大声提出要求,“我要吃树莓!”

  “好的,歌莉娅大人,我这就去找。”

  莉兹点了点头,拉着妹妹前去寻找,刚刚新生的手臂在阳光下显得晶莹而白皙。

  ~~

  抓起一把新鲜的树莓塞入口中,歌莉娅一边坐在洞口晒着太阳,一边回头漫不经心地问:

  “话说,你们有什么愿望?”

  “愿望嘛?吃饱算吗?”萨拉揉了揉咕咕乱叫的肚子,目光忍不住看向了歌莉娅手里的树莓。

  即便是野果,也不是能轻易吃到饱的,必须优先提供给尚未完全恢复的女神大人。

  歌莉娅白了萨拉一眼,将手中的树莓递了过去,随即看向另一人:

  “莉兹,你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妹妹有个家,不用再继续逃下去。”

  莉兹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海面上翻滚的蓝黑色波涛,轻声回答。

  突然间,歌莉娅一拍大腿,心血来潮般从石凳上站起:

  “我决定了,以后要在这里建座城,我来做老大,你们负责当我手下,我罩着你们!”

  “名字呢?”萨拉好奇询问。

  歌莉娅指着这座怪石嶙峋的海岛,大声宣布道:

  “巨石城!从现在开始,这里就叫巨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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