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木剑闯情关 第八十三章 路

小说:一把木剑闯情关 作者:周文俊逸 更新时间:2026-04-07 13:49:1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山城的冬天很少这么冷。

  凌若烟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但她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山城商业银行的催款函——十五亿贷款,下个月到期,如果还不上,凌氏在港城的总部大楼将被查封。

  第二份是凌越矿业几个小股东的股权转让协议,他们要把手里的股份卖给郭家,价格只有市场价的三成。

  第三份是董事会的会议通知——今天下午三点,讨论“公司未来发展方向”。

  说得好听,讨论“未来发展方向”。实际上,凌若烟知道,那些董事们要摊牌了。

  “凌总,”秘书李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今天的第三杯黑咖啡,“会议室准备好了。”

  凌若烟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都有谁到了?”

  “除了您,七位董事全部到了。”秘书的声音有些犹豫,“王董事、李董事、赵董事——他们三个一直在会议室外面说话,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

  “看起来像是在商量什么。”

  凌若烟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分家。凌氏集团是凌傲天一手创立的,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董事会里早已不是凌家一家独大。那些董事们各有各的算盘,凌氏好的时候,他们跟着吃肉;凌氏不好的时候,他们比谁跑得都快。

  凌若烟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又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数字上——百分之三十。

  这是凌家目前在凌越矿业中的持股比例。凌傲天这些年为了扩张业务,不断质押股权换取资金,凌家的股份被稀释得只剩下百分之三十。如果那几个小股东再把股份卖给郭家,郭家将成为凌越矿业的第一大股东。

  到时候,稀土矿脉就不再姓凌了。

  凌若烟把协议放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会议桌旁坐着七个人。

  王董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脸上带着一种“我很遗憾”的表情。

  李董事五十出头,身材发福,西装扣子快要崩开了,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目光在凌若烟身上扫来扫去。

  赵董事是七个人里唯一的女性,四十多岁,妆容精致,表情冷淡。

  其他四个董事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表情各异,但目光中都带着同一种东西——算计。

  “凌总来了。”王董事率先开口,语气和蔼但虚伪,“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凌氏现在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港城那边的资金链断了,南省战家又撤了资,光靠凌氏自己,撑不过三个月。”

  凌若烟在主席位上坐下,没有接话。

  王董事继续说,语气愈发推心置腹:“我们都是跟着凌老爷子打天下的老人了,对凌氏有感情。但现在这个局面,不是感情能解决的。与其大家一起沉船,不如——”

  “不如什么?”凌若烟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冷意。

  王董事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

  李董事接过了话头,语气比王董事直接得多:“不如把凌越矿业的股权卖了。郭家出价不低,足够偿还港城那边的债务,剩下的钱大家分了,各奔东西。”

  “各奔东西。”凌若烟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冷笑更冷的弧度,“李叔叔,您跟着我爷爷干了二十五年,凌氏对您不薄。现在凌氏有难,您说要各奔东西?”

  李董事的脸微微涨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商场如战场,凌总,您还年轻,以后就知道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凌若烟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有谁这么想?”

  赵董事举手了。另外三个董事也举手了。

  七个人,五个要散伙。

  凌若烟看着那五只手,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松和释然。像是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决定跳下去,却发现脚下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一条宽阔的路。

  “好。”她说,“你们的股份,凌氏回购。价格按照市场价的——”

  “凌总。”一个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

  杨永青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年轻人推了进来。他的脸色依然蜡黄,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但他的眼神——那双眼睛像是两把生了锈但依然锋利的刀,让人不敢直视。

  凌若烟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杨总?您怎么来了?”

  杨永青没有回答。他让年轻人把他推到会议桌旁,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青竹公司的全部资产——二十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全部投入凌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董事的核桃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桌子底下。李董事的嘴巴张开了,忘了合上。赵董事端在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二十亿。

  青竹公司是一家安保公司,不是做投资的。二十亿是杨永青和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全部家底。

  凌若烟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着杨永青坐在轮椅上的身影,眼眶忽然红了。

  “杨总,您——”

  “九爷让我来的。”杨永青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说,青竹公司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南省的稀土资源。凌氏倒了,稀土就落到郭家手里了。那三十七个兄弟,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裤腿——那条裤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我这条腿,也白断了。”

  凌若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流下来。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

  杨永青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憨厚的、带着淡淡苦涩的笑容。

  “不用谢。九爷说的事,我们做就是了。”

  ……

  南省,战家老宅。

  战笑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转账协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三十亿。

  她名下所有的资产——父亲这些年给她的零花钱、投资回报、房产、基金、股票——全部变现,全部转入了凌氏的账户。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她父亲。

  转账完成的那一刻,她的手机响了。是战红旗。

  “笑笑,你疯了吗?”战红旗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急过,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你把所有钱都转给凌氏了?三十亿!那是你的嫁妆!”

  战笑笑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来。

  “爸,您不是一直想拉拢张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这三十亿,就算是我替您投的。”战笑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您不是说过吗——如果张翀能解决郭家的事,您之前的条件依然有效。一百亿,三项技术,只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那是生意上的事,你一个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了。”战笑笑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爸,我在电视上说的那些话,您看到了吧?”

  战红旗沉默了。

  “我知道您生气。您觉得我丢战家的脸。当着全国观众的面,说那些不知羞耻的话。”战笑笑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语气依然平稳,“但我不后悔。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笑笑,你——”

  “爸,我不求他喜欢我。”战笑笑的声音更轻了,“我就是想帮他。他不缺我的喜欢,但他现在缺钱。凌氏缺钱。我把钱给他,不是要他回报我什么。我就是想——在他最难的时候,我没有袖手旁观。”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战红旗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听不见:

  “那三十亿,是爸存在你名下的。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你想怎么用,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了。

  战笑笑握着手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香樟树。冬天的香樟树依然青翠,只是树冠上没有花了。那些细碎的黄花,要等到明年秋天才会再开。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

  她终于做了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

  不是为了张翀,是为了她自己。

  ……

  凌氏的董事会开成了凌氏历史上最短的一次会议。

  杨永青的二十亿和战笑笑的三十亿到账之后,五个要散伙的董事集体沉默了。王董事弯腰从桌子底下捡起核桃,李董事合上了嘴,赵董事放下了咖啡杯。

  没有人再提“各奔东西”。

  凌若烟坐在主席位上,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既然没有人要走了,我们开会。”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干练,像一把重新开刃的刀,“第一,凌越矿业的股权,凌氏一股都不会卖。第二,新能源陆空两栖汽车项目,加速推进。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感谢的话我不多说了。但我凌若烟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今日助凌氏者,他日凌氏十倍奉还。”

  没有人说话。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和半个小时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散了会,凌若烟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张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

  “喝点热的。”他把奶茶放在她面前,“你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

  凌若烟接过奶茶,捧在手心里。热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

  “张翀,”她忽然开口,“杨永青的二十亿,是竹九姐的意思。那战笑笑的三十亿呢?”

  张翀沉默了一下。

  “战笑笑自己的意思。”

  “她为什么要帮凌氏?”

  张翀没有回答。

  凌若烟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又是为了你。”

  张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凌若烟抬手制止了他。

  “你别解释。”她说,“我没有不高兴。一个女孩子愿意拿出三十亿来帮你,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承她的情。”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

  “张翀,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明明知道她对你的心意,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把你让给她。”凌若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战红旗出一百亿让我把你让给他女儿,我没答应。战笑笑出三十亿帮凌氏,我还是没答应。”

  她抬起头,看着张翀的眼睛。

  “我就是这么自私。你是我的人,谁来了我都不让。”

  张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凌若烟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一面鼓,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不自私。”张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音,“你只是不肯把我卖掉。”

  凌若烟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

  “那当然。你又不是货物。”

  “嗯。我是人。”

  “什么人?”

  张翀沉默了一瞬。

  “你的上门姑爷。”

  凌若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说什么?”

  “我说,”张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凌氏的上门女婿,凌若烟的丈夫。婚书上的字,不是随便写的。”

  凌若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今天已经哭了好几次了,她觉得自己丢人。但眼泪不听话,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打开了闸门,怎么也关不上。

  “张翀,”她哽咽着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张翀想了想。

  “大概是被你逼的。”

  凌若烟破涕为笑,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我逼…的…不是都给你了吗!”

  “小坏蛋!”张翀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只是抱着她,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轻轻的,稳稳的,不松不紧。

  凌若烟情意绵绵地看着张翀,柔声问道:“亲爱的,我和你离婚你不恨我吗?”

  “不恨!因为我知道你会回来。”

  “嗯!亲爱的,等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我们就去复婚!”

  “好!”

  窗外,港城的夜色降临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三个月后。

  凌氏集团的新能源陆空两栖汽车——“凌云一号”——完成了第七代原型车的全部测试。垂直起降,续航一千二百公里,陆上模式百公里能耗比特斯拉Model X低了百分之四十。这个数据一公布,整个新能源汽车行业都震动了。

  但问题随之而来。

  国内市场,没有人敢签单。

  郭家的封杀比想象中更彻底。郭子京虽然死了,但郭家的势力还在。郭子豪回到上京后,按照张天铭的计策,成功地将大哥的死包装成了“为家族事业牺牲的英雄事迹”,他自己则顺理成章地接过了郭家在南省的布局。郭家对凌氏的封杀,不仅没有因为郭子京的死而减弱,反而变本加厉了。

  国内各大汽车经销商、科技公司、地方政府——都忌惮郭家的势力,没有人敢和凌氏合作。

  “凌总,我们联系了国内三十二家潜在客户,没有一家敢签合同。”市场部总监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发苦,“有的甚至连面都不愿意见,一听到‘凌氏’两个字就挂电话。”

  凌若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国内不行,就走海外。”张翀坐在她对面,声音平静。

  “海外?”凌若烟苦笑,“海外的市场更复杂。东南亚那边政局不稳,欧洲那边有贸易壁垒,北美那边——”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北美那边,是郭家势力范围的延伸。

  “中东。”张翀说。

  凌若烟愣了一下。

  “中东?”

  “中东有几个国家正在大力推动新能源转型,有钱,有需求,不怕郭家。”张翀的语气像在做市场分析报告,“沙特阿拉伯的‘愿景2030’,阿联酋的‘2075百年计划’,都在大量引进新能源技术。凌氏的陆空两栖汽车在中东有巨大的市场潜力。”

  凌若烟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张翀沉默了一瞬。

  “三师姐教的。”

  凌若烟忍不住笑了:“竹九姐到底教了你多少东西?”

  “很多。”张翀说,“够用。”

  凌若烟笑了一会儿,然后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凝重。

  “张翀,海外不是温床。郭家在国内封杀我们,在海外也不会放过我们。而且——”她顿了一下,“稀土资源一直是海外敌对势力觊觎的目标。凌氏出海,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了更大的风险面前。”

  张翀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建议我们出海?”

  张翀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留在国内,是等死。出海,是搏命。”他说,“凌氏走到今天,靠的不是等,是搏。”

  凌若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港城的万家灯火。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搏一把。”

  她转过身,看着张翀。

  “你去安排。中东那边,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先去探路。”

  张翀站起来。

  “我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凌若烟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小心点。”她说。

  张翀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若烟,等我回来。”

  “好。”

  门关上了。张翀除了一把桃木剑什么都没有带。

  凌若烟站在窗前,看着张翀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的手里握着那枚铜钱——刻着“竹九”二字的铜钱,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把它攥得紧紧的,像是握住了全部的勇气。

  窗外,山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苍山之巅,一架飞机正在漆黑的夜空中爬升,机翼上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孤独的眼睛。

  那飞机飞的方向,是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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