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阿水叔?”王元浩有点惊讶。

  “以前听我爹说起过,陈阿水这名号在七十年代末就很响了。”李游刚才听见陈阿水这个名字时,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

  现在王元浩问起来,他也只能心里嘀咕——其实老男人根本没跟他讲过,完全是上辈子陈阿水去世以后才听人提起的。

  包括李光厚曾跟陈阿水短暂在同一艘船上,李游也没听他说起过。

  他赶紧岔开话题:“浩哥,你跟他熟不熟?给我讲讲他的事呗。”

  “嗯嗯 ,好。”

  陈阿水是壶岛人,祖上三代都在闽江船帮干老轨。

  他爹解放前就给跑南洋的货船管水密,把这身本事传给了他。

  陈阿水十六岁上船,二十二岁就成了闽江口最年轻的头牌老轨。木帆船、铁壳船,内河、近海、外海,只要他上了船,船老大听他安排,基本出不了岔子。

  他这辈子,就是栽在1989年冬天。

  那年他跟着国营渔业公司的船跑澎湖渔场。

  船老大为了抢冬汛的高价鱼,非要超载三成,根本不听他的劝。

  在海上时他就检查出船底焊缝有裂口,要求回港修,可那个船老大心高气傲,觉得你一个老轨凭什么命令我?

  结果返航时在海峡撞上台风边缘。

  超载的船吃水过了红线,浪头一拍,船底从裂缝处直接撕开。

  船员慌了神,把水密舱门乱开一气,几千吨的船,不到半个时辰就沉了。

  全船十二个人,只有陈阿水抱着一块船板,在海里漂了两天两夜,被对岸的渔船救起来。

  1990年9月,两岸签了协议,他被扣押将近一年后才放回来。

  可他回来没能直接回家。

  先在鹭岛隔离审查了一个月,才让走。

  等他回了家,日子更不好过。因为是被对面救起来的,岛上的人看不起他,传闲话说他“通台”“被抓过”。

  村干部、治保会把他当重点对象盯着,连出门都得报备。

  他老婆孩子也跟着受连累。这种日子熬了三个月才算消停。

  打那以后,陈阿水就带着全家搬离壶岛,到了百浪村。

  他还是干老本行,但话更少了,脸更冷了,再也不随便上船。

  要请他当老轨,工钱按出海次数算,还必须听他的规矩。不答应的话,给再多钱他也不上船。

  杨通文听完问:“浩哥,这个陈阿水这么厉害,咋不自己买条船当船老大?”

  “这谁说得清?也没人问他。”

  王元浩说,“阿水叔脾气怪,平日里请他出海的人不少,但他从来不固定在哪条船上。我都是去年跟他同船跑了两趟,才学了一点点皮毛。”

  他转头看向李游:“阿游,咱要请阿水叔上船不?”

  李游正在回想上辈子听到的关于陈阿水的传言。

  当年陈阿水回来后,他一直觉得自己背着人命债,赚到的钱有一部分分给了当年淹死在海峡的那十个兄弟。

  他也恨死了那个自大的船老大,要不是他,自己也不用背这么多条命。

  从心里说,李游挺佩服他的。

  杨通文见李游没吱声,接过话茬:“浩哥,我觉得不行。这老轨也太离谱了吧?船老大都得听他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文。”李游这时开口了,“现阶段跑外海,最好是两艘船一起。如果只有一艘船,一个厉害的老轨就特别重要……而且到时候这两艘船也会跟咱们轮流跑外海。”

  他记得清楚,今年九月,陈毓祥带十七个人从香江出发,说要拆灯塔、插国旗。

  没过多久,陈毓祥跳海游向钓鱼岛,不幸淹死。

  消息传来,全国都震动了,两岸三地游行抗议的人特别多。

  后来内地成立了中国民间保钓联合会,他们这边的渔民还自己组织船队,去那片海域“护渔宣示主权”。

  当时李光厚也去了,而且跟陈阿水在同一条船上。

  他要是没记错,好像过不了多久,小日子那边有个叫“青年社”的右翼团体,要在钓鱼岛上建新灯塔。

  等消息传到沿海渔村,估计得八月底了。

  “两艘渔船轮流跑外海?能行吗?”王元浩有点怀疑。

  “应该行吧。”李游说得不太肯定,“到时候就让这两艘船跟咱们轮流作业。”

  “等这回回去,浩哥你带我去见见陈阿水。”

  “行,我爹跟他关系还行,到时候叫上我爹一起。”

  至于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不管是请老轨,还是三艘船轮流跑外海,这都是李游自己的想法,还没跟他爹和大哥商量过。

  正好趁着这几天在海上,可以跟他们聊聊。

  就是不知道老男人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老轨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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