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和孩子们稍微等了一会儿,马车就已经绕过集市,驶了过来。

  所有人上车,直奔半山腰的侧门。

  已经有知客僧早早地等在门口了,将苏清瑶等人引到禅院。

  当初因为沈承砾的身体的缘故,苏清瑶常年在护国寺包下了一个禅院。

  如今虽然沈承砾已经好起来搬回京城了,但禅院却依旧保留着。

  知客僧一边往里走一边道:“砾哥儿回京之后,院子里也定期有小沙弥前来洒扫。

  “屋里和院子里的东西也一概没动,都还保持着砾哥儿在这里住时的原样儿。

  “夫人昨个儿派人过来通知。

  “贫僧便命人又从里到外,仔细打扫了一遍。

  “被褥也全都晾晒过了。

  “今天一大早,就给把屋里的地龙烧起来了。

  “这会儿屋里暖和得很。”

  禅房的门一打开,果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屋里十分干净暖和。

  就连桌上的笔墨纸砚都还维持着原本的位置。

  好似沈承砾还住在这里根本不曾离开一样。

  苏清瑶十分满意地颔首道:“多谢小师父。”

  身后的拾蕊立刻掏出银子递了过去。

  知客僧也很是高兴。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苏清瑶这样出手大方的香客。

  所以才早早就来把一切都收拾妥当。

  “夫人和哥儿,姐儿先休息一下,素斋马上就送过来。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找我便是。”

  知客僧说完刚想告退,却被沈承砾叫住。

  “小师父,不知慧明大师回来没有,现在身在何处?”

  知客僧忙道:“慧明师祖自从上次出门,至今未归。

  “您有事找他老人家吗?”

  听说慧明大师还没回来,沈承砾摆摆手道:“没事儿,多谢小师父,我回头写封信留给他便是了。”

  知客僧这才退了下去。

  很快他又带着小沙弥过来摆了一桌素斋。

  护国寺的素斋还是颇为有名的。

  京城还经常有人,特意为了吃素斋而来。

  偶尔换换口味,也别有一番风味。

  大家都吃得很开心,唯独苦了玄耳。

  它盯着沈承砶喂到嘴边的食物,气得呜呜直叫,还不断抬头看向沈承砶。

  好像在控诉他,你是养不起喵了么?怎么就给喵吃这种东西?

  沈承砶也十分无奈。

  玄耳太黏他,根本没办法把它单独留在家里。

  但是跟来这里,就注定没有肉吃。

  他只能揉揉玄耳的小脑袋哄道:“寺里没有荤腥,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上外头找地方吃肉总行了吧?”

  玄耳这才把自己团成一个圈,老老实实窝在沈承砶腿上,对满桌子各色斋菜提不起半点儿兴趣。

  吃过午饭,苏清瑶带着两个小的进去午休。

  沈承砶急忙带着玄耳出寺觅食去了。

  沈承砾则写了一封信,封好之后溜达到慧明大师的禅院门口,将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将这一切都做完之后,沈承砾正准备回去。

  突然感觉身后似乎有道视线,一直灼灼地盯着自己。

  他猛地回头,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有人。

  “难道是我眼花了?”沈承砾轻声嘟囔着,转身快步离开。

  不远处的树丛之后,戴面具的男子坐在轮椅上。

  他突然一抬手,制止了下人准备推动轮椅的动作。

  下一刻,刚刚离开的沈承砾竟然再次转身回来。

  再次确定周围真的没人之后,他才将信将疑地走了。

  “二爷真是越发敏锐了。”下人登时吓出一身汗来。

  如果刚才不是主子及时制止,他一推动轮椅,那可就直接暴露了。

  年轻男子看着沈承砾离开的方向。

  弟弟们都渐渐长大了。

  尤其是二弟和三弟,都已经到了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有没有他这个残疾的儿子,对娘亲来说,应该也无足轻重了。

  “行了,咱们回去吧!”

  下人不敢多说什么,推着他从另外一边的小路回了禅房。

  ……

  第二天一大早,苏清瑶就带着孩子们到了护国寺的主殿。

  大殿巍峨雄壮,朱红色大门已经敞开。

  檐角铁马随风轻轻作响。

  殿内烟火袅袅,烛火煌煌,映得满殿通明。

  正中供着三世佛金身,宝相庄严,莲座下铺着厚厚的猩红拜垫。

  两侧分列十八罗汉塑像,神态各异,衣袂飞扬。

  殿顶悬着几盏八角琉璃灯,光影流转。

  两旁香案上陈设着铜炉花瓶,瓶中插着新供的净水青莲。

  炉中檀香细细,漫得满殿都是清润气息。

  地面金砖光润,一尘不染。

  苏清瑶率先走进大殿。

  沈承砾和沈承砶紧随其后。

  糖糖则是在沈承砚的帮助下,才勉强迈过了大殿极高的门槛儿。

  知道苏清瑶要来拜佛,寺中僧人此时还没有放其他香客入内。

  所以殿内十分清净,没有闲杂人等。

  但糖糖自打进门之后,就总是忍不住往左边挂着的帘子方向看。

  沈承砚弯腰小声问:“看什么呢?”

  “哥哥,那边好像有人。”

  糖糖抬手指向帘子。

  沈承砚告诉她:“那帘子后面是通往后殿的门。

  “应该是有寺中的僧人在后面。”

  “哦。”糖糖应了一声,暂时收回了视线,却总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此时,正在帘子后面,注视着店里一举一动的年轻男子也十分惊讶。

  这不就是昨日撞到自己身上,还留下一串糖葫芦和一个荷包的小姑娘么?

  她为何会跟母亲还有弟弟们在一起?

  而且他刚才好像听到,小姑娘管沈承砚叫哥哥?

  小姑娘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岁的模样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何时有这么大一个妹妹了?

  最邪门的是,小姑娘刚才看过来的眼神,竟让他有一种,自己被发现了的错觉。

  糖糖刚收回视线,玄耳又突然从沈承砶的胸前跳了出来。

  它速度极快,直接蹿到帘子面前,抬起爪子就想要挠。

  沈承砶飞快追了上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玄耳的后脖子。

  “喵!”

  玄耳立刻老实了,四个爪子耷拉下来,短短的尾巴夹在后腿之间。

  “这里可不能随便乱跑,你乖乖的,知道吗?”

  沈承砶一边小声教训玄耳,一边将它塞回自己的怀里。

  “喵——”玄耳拖着长声交了一嗓子。

  沈承砶隔着衣服,又往它身上拍了一下。

  “你要是再乱跑,今天就不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了。”

  玄耳一听这话,立刻老实了。

  什么都没有吃肉重要。

  苏清瑶上前几步,从僧人手中接过三支香,在烛火上引燃。

  她双手持香齐眉,恭敬下拜。

  “信女苏清瑶,求菩萨保佑国公爷身体尽快恢复,往后余生,健康顺遂。

  “求菩萨保佑夫君沈延铮,边关辛苦,刀剑无眼,愿他能尽早平安归来。

  “求菩萨保佑我儿沈承硕,愿他能尽快打开心结,能早日与家人团聚。

  “求菩萨保佑……”

  苏清瑶一连串求了许多事儿,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贪心了。

  但是家里老老小小这么多人,每一个都让她牵肠挂肚,割舍不下。

  年轻男子在帘子后面,将苏清瑶的话全都听在耳中。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缓缓收紧。

  其实他心里知道,母亲一直十分想见自己。

  是他一直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

  但是时隔两年多,再次见到母亲和弟弟们,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上几眼。

  待苏清瑶祈祷完毕,起身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之后。

  沈承砾,沈承砶,沈承砚和糖糖一起上前,接过僧人递过来的香,齐齐跪拜祈福。

  糖糖跪在蒲团上,小手合十,闭着眼睛,学着娘亲的样子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她不知道该祈祷什么,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想,糖糖想让娘亲和哥哥们的所求都能如愿。

  就在此时,殿内所有人都不知道,山顶上,那棵海棠树忽然无风自动。

  周围的松柏一动不动,连树梢都不曾晃一下。

  只有那棵海棠树,枝丫轻轻摇曳起来。

  深秋时节开的满树海棠,开到寒冬腊月,一朵都没落过。

  就连花瓣都一直鲜鲜嫩嫩的,跟刚开的时候一样。

  可是这一刻,花瓣开始落了。

  不是一片两片,是整棵树的花瓣同时簌簌落下,像是突然下了一场嫣红色的雪。

  花瓣飘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石栏上,落在院子里祈福的众人身上。

  树下所有人,无论是站着还是跪着的,全都看呆了。

  他们都仰着头,任由花瓣落在脸上、身上。

  一动都不敢动,怕惊着了什么。

  直到海棠树终于自己停了下来,大家才敢看向四周。

  这一看,就发现了怪事儿。

  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海棠花,却唯独有一处地方空空荡荡。

  别说海棠花了,连一片花瓣都没有。

  顾侯爷和谢氏并排而立,头上、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顾昭棠站在母亲身边,仰着头看着飘落的花瓣,一片花瓣打着旋儿朝她落下来,在离她肩膀还有半寸的地方,花瓣忽然拐了个弯,飘到旁边去了。

  就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这景象着实太过奇特。

  大家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家人该不会是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儿,怎么连海棠花都要绕开他们?

  但是很快便有人认出了顾昭棠。

  “那不是靖远侯府的小姐吗?就是玄镜大师说的净灵转世!”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所有人。

  “这些海棠花,本来就是因顾小姐才开的。”一个穿青色棉袍的中年妇人说得头头是道,“你们想啊,这树开了这么久,一朵花都没掉过,偏偏今天掉了。为什么?因为顾小姐来了!她让花落下来,给大家治病消灾用的!”旁边的人纷纷点头,可不是嘛。有人跟着附和,说自家人当然不用消灾了,所以花瓣才不往她们身上落。

  这理由找得圆圆满满,滴水不漏。

  顾侯爷站在廊下,腰板挺直了几分。谢氏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顾昭棠站在母亲身边,低着头,嘴角也微微翘着,听了这么多人的解释,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那些花瓣不是躲着她,是她的福气已经够了,不需要再添了。

  树下静止了片刻,然后所有人突然弯腰捡起花瓣来了。

  有人弯着腰在地上捡,有人踮着脚尖去接还在飘的,还有人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边捡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一个年轻妇人捡了几片,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怀里,跟旁边的人说带回去晒干了放在荷包里,随身携带,肯定能保佑平安。旁边的人听了,也赶紧多捡了几片。还有人说要拿回去泡水喝,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这话一出,抢花瓣的人更多了,把门槛都堵住了,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过来给顾家人磕头。

  第一个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谢氏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老太太不肯起来,说顾小姐是活菩萨转世,求顾小姐保佑她孙子明年能考上秀才。顾昭棠站在谢氏身边,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太太,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老太太阳春面上感激的泪花。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就跟着来了。第二个磕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说家里的老母亲病了,求顾小姐保佑她早日康复。第三个是个年轻媳妇,说成亲三年没有孩子,求顾小姐赐福。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跪了一排。

  顾侯爷捋着胡子,面色如常,但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谢氏站在一旁,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手上却没有拦着,甚至侧了侧身,让顾昭棠站得更显眼些。顾昭棠被那些跪着的人围着,被那些感激的目光看着,被那些虔诚的磕头声震着,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翘起来。她站在人群中间,站在那片没有花瓣的圆圈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众人的崇拜和感谢。

  大殿内,糖糖拜完起身。

  山顶的海棠树瞬间停止了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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