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晓那句关于反派演员的嘀咕,轻飘飘地落在电影结束后的寂静里,带着点刚松懈下来的恍惚和纯属私人的审美判断。

  这声音虽小,但在只有片尾曲残响和空调风声的客厅里,却清晰得无可遁形。

  沈墨华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初冬清晨扫过湖面的一缕风,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丝尚未完全消退的、因沉浸剧情而流露的随意,以及评价演员相貌时特有的、女性化的微妙神采。

  他深邃的眼眸里,方才观影时的松弛迅速被一种更为熟悉的、带着理性审视意味的光芒所取代。

  他薄唇微启,用那种一贯平稳却每个字都像冰锥般清晰锐利的语调,发出了毒舌的评论,直接将话题从肤浅的“外貌评价”拽回了他所熟悉的、充满逻辑与计算的领域:“审美堪忧。”

  他先给她的评价定了性,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然后,不等林清晓因这突如其来的贬低而瞪眼,他便流畅地接了下去,仿佛早已在观影过程中完成了这套分析:“抛开表象,单从决策逻辑看,主角的计算失误导致了至少三次不必要的危机。”

  他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虚点了几下,如同在列举PPT上的要点:“第一次,错误评估对手实力,贸然闯入陷阱,消耗战力百分之三十;第二次,情感用事,为救配角延误最佳撤退时机,导致己方重要情报点暴露;第三次,最终决战前,未能合理分配剩余资源(包括他那些同伴的战力),险些导致全面溃败。”

  他略微停顿,让这些冰冷的数据化分析沉淀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清晓微微张开的唇上,给出了最终,也是最“沈墨华式”的论断,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基于商业思维的优越感:“这种连续的重大决策失误,如果放在商业项目里,团队早就该被重组,项目也早就破产清算了。而你,”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

  “居然只注意到反派的脸?”

  这番话,彻底将一部用来放松的武侠片,扭曲成了一部漏洞百出的失败商业案例研究报告。

  他用严密的逻辑链条和虚拟数据,毫不留情地“碾压”了林清晓那点基于感官的、微不足道的欣赏,不仅否定了她的审美,更隐含了对她关注点“肤浅”的批评。

  客厅里刚因电影结束而缓和的气氛,似乎又随着他这番冰冷分析而微妙地绷紧了一线。

  林清晓被他这一长串夹枪带棒的“数据分析”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脸颊刚刚因放松而消退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这次纯粹是气的。

  她抱着抱枕的手臂收紧,指尖掐进柔软的绒面,眼睛瞪向沈墨华,里面火星子噼啪直冒。

  看个老片子放松一下,谁还带着Excel表格做观影笔记啊?

  还破产清算?

  他是不是看什么都得先建个模、跑个数据分析?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他那套“计算失误”理论,想强调这只是电影,是艺术夸张!

  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噎住了。

  因为她悲哀地发现,以自己那点对数字和模型不敏感的脑力,根本不可能在“逻辑分析”这个战场上战胜这个变态的数据狂魔。

  任何关于“艺术情感”、“戏剧张力”的辩驳,在他那套冰冷精确的“失误率”、“战力消耗百分比”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像是对着精密机床抒情。

  一股混合着憋屈、不服和深深无力的气恼在她胸腔里翻腾。

  她索性扭过头,不再看他,把半张脸埋进怀里的抱枕,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微微起伏的肩膀,用沉默表达最大的抗议和“懒得理你”。

  然而,预想中更激烈的反击或者持续的冷场并没有出现。

  沈墨华在说完那番毒舌评论后,并没有像往常结束一场“辩论”或完成一次“精准打击”后那样,立刻起身,径直走向书房,将身影和注意力都重新埋入那些无穷无尽的报表与战略文件里。

  他依旧坐在沙发原处,身体甚至没有大幅度的移动。

  只有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在客厅略显幽暗的光线下(电视屏幕已完全暗下,只有落地灯提供着有限照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长了手臂,够到了茶几上那个银灰色的遥控器。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外壳,轻轻握住,拿了回来。

  这个动作随意得近乎自然,仿佛只是顺手而为,与之前激烈的言辞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脱节。

  他没有看林清晓气鼓鼓的后脑勺,目光似乎落在空无一物的电视屏幕上,又或者只是没有焦点。

  他按亮了遥控器,屏幕随之亮起,再次显示出那个影片点播系统的菜单界面。

  蓝白相间的简陋UI,在2005年的家庭娱乐系统中已算不错。

  他的拇指在方向键上缓慢地移动,光标在各类影片分类中游走,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翻动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不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下一部想看的片子,倒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浏览,或者……拖延。

  翻过一页又一页,动作平稳,几乎没有停顿。

  直到光标停在了“武侠动作”分类下的某个子目录,那里通常存放着一些系列电影。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

  他盯着屏幕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用那种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小事的口吻,打破了沉默:“《飞狐外传》……”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后面的字,

  “之…大漠风云。”

  他报出了另一个片名,结构与刚才那部相似。

  接着,他用一种近乎客观陈述、甚至带点学术考据意味的语气,补充了关键信息,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沙发另一端竖起耳朵的人听清:“好像是续集。”

  然后,仿佛是出于严谨,或者只是为了给这个“发现”增加一点分量,他又淡淡地跟了一句评价,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一种基于信息的判断:“口碑更差。”

  “口碑更差”。

  这四个字,像是一个小小的钩子,轻轻抛了出来。

  他没有说“要不要看”,也没有任何建议或邀请的意味,仅仅是指出了一个存在的事实,一部续集的存在,以及它那并不光彩的“口碑”。

  做完这个简单的“告知”,他便不再有下一步动作,没有退出菜单,也没有放下遥控器,只是任由屏幕亮着,光标停在那部“口碑更差”的续集条目上,仿佛在等待什么,又或者只是暂时还没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个看似随意翻阅并提及续集的动作,与他之前斩钉截铁结束话题(用“破产清算”论)的姿态,形成了一种不易察觉的矛盾。

  如果他真的对这部片子以及林清晓的品味如此不屑一顾,此刻最合理的举动应该是丢开遥控器,起身离开,而不是继续停留,还去关注什么“续集”和“口碑”。

  林清晓虽然扭着头,但全身的注意力其实都绷紧了,关注着身后的动静。

  她听到他拿起遥控器的声音,听到光标移动的滴滴声,心里还在腹诽:看吧,果然要找别的“案例分析材料”了。

  然而,当那声“口碑更差”轻轻飘进耳朵时,她埋在抱枕里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续集?

  大漠风云?

  口碑更差?

  这几个词像小爪子,在她心尖上轻轻挠了挠。

  方才因被他毒舌而产生的气恼,奇异地被一种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蠢蠢欲动的东西冲淡了些。

  是啊,刚才那部虽然被他批得一无是处,但……打斗是热闹的,剧情是狗血但上头的,而且,嗯,演员是养眼的。

  “口碑更差”的续集……那得是什么样?

  会不会有更夸张的特效?更离谱的剧情?或者……更帅的反派(或者主角)?

  一种类似于“倒要看看它能有多烂”的微妙心理,悄悄占据了她的大脑。

  这心理有点幼稚,有点不服输,还有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继续延长这个意外“共处”时光的隐秘念头。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却没有立刻完全转过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瞟向电视屏幕,想确认一下那个续集的名字和简介。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她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犹豫,在权衡。

  最终,好奇心和对“烂片”某种诡异的探索欲,战胜了残存的那点别扭和矜持。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随意,仿佛只是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一句,但那双转回来的眼睛,在昏黄光线下却**微亮**了一瞬,泄露了心底那点被勾起的兴致。

  她看着屏幕,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墨华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开口道:“是吗?”

  语气带着点将信将疑,仿佛才刚知道有这么部片子。

  然后,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不那么“露怯”或“期待”的说法。

  忽然,她想起了他刚才用的那个词——“批判”。

  这个词用在这里,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既能表明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符合他刚才的做派),又能巧妙地为自己的观看动机披上一层“理性研究”的外衣(尽管她心里想的大概完全不是这回事)。

  于是,她眨了眨眼,用了一种稍微正式一点,却又带着点试探和玩笑意味的口吻,接了下去:“那……改天可以‘批判’一下?”

  她特意在“批判”两个字上加了稍重的语气,模仿着他刚才那种冷静剖析的语调,眼神里却闪过一抹灵动的、近乎狡黠的光芒。

  这个用词的选择,既是对他之前言论的一种微妙回应(看,我用你的词了),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试探他对这个“续集”以及对她这个提议的真实态度。

  她说完,并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而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怀里抱枕的一角,又被她不自觉地揪紧了。

  沈墨华听到了她的回应,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微亮和那句带着模仿意味的“批判”。

  他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尖微微陷进塑料外壳的缝隙。

  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向来深邃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荡开,又迅速归于深潭般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去看她等待的眼神。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行“《飞狐外传之大漠风云》”的字样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

  然后,他动了。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上的退出键,屏幕菜单消失,电视重新陷入待机的黑暗。

  接着,他手腕一松,似乎随意地将遥控器放回了茶几原先的位置,发出一声轻响。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像是完成了某个流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沙发因为他起身的动作而微微下陷又弹起。

  他站着,身形挺拔,在落地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衬衫下摆,动作一丝不苟。

  然后,他用那种平淡无波、公事公办般的语调开了口,视线并未聚焦在林清晓身上,而是越过了她,投向了书房的方向,仿佛在安排一项普通的日程:“随你。”

  这两个字给了她决定权,但语气里听不出支持或反对。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种属于沈墨华特有的、略带傲慢和效率至上的强调,仿佛在提醒对方自己时间的价值:“记得提前预约。”

  他略微停顿,清晰地吐出后半句,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我的‘批判’时间很宝贵。”

  这番话,将原本可能带有一丝随意和私下意味的“一起看部烂片”,瞬间拔高到了需要“预约”其“专业分析时间”的正式事务层面,用距离感和规则感,巧妙地将方才那点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松动包裹了起来,重新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符合他一贯结束休闲、回归工作的模式。

  然而,若有人仔细观察,或许会发现,他走向书房的脚步,似乎比平时结束工作后从客厅离开时,要**慢了那么一丝**。

  不是迟疑,也不是沉重,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那么急匆匆的节奏。

  仿佛走廊的距离被无形中拉长了一点,又或者,是身体的疲惫终于更真实地显现出来,让他惯常迅捷的步伐,也沾染上了一丝这个漫长周五深夜应有的倦意。

  又或者,那慢下来的一丝节奏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身后客厅那片尚未完全散去的、带着些许莫名暖意和微妙气氛的空间,一丝极其隐秘的、近乎留恋的迟缓。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影下逐渐拉远,最终消失在书房门内。

  门被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并不重,却清晰地划开了两个空间。

  客厅里,重新只剩下林清晓一个人,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一端。

  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映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复杂神情——有点气恼他最后那番“预约”说辞的傲慢,有点因为他最终没有拒绝而悄悄松一口气的轻松,还有一丝因这个意外夜晚的曲折经历而产生的淡淡恍惚。

  元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迈着轻巧的步子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软软的呜咽声。

  林清晓低下头,摸了摸元宝毛茸茸的脑袋,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她再抬眼,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里面透出些许光亮。

  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电视屏幕。

  “《飞狐外传之大漠风云》……”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片名。

  “口碑更差……”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弧度。

  这个周五深夜,始于疲惫,经过一场离奇的点播冲突、一番激烈的品味质疑战、一段意外平和的共同观影,最终,竟以一个需要“预约”的、“批判”续集的潜在约定,画上了一个略带悬念的、不那么**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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