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南安,安平城。

  这座由郑芝龙花费巨资打造的私人城堡,此刻正被咸腥的海风味笼罩。

  港口里千帆竞发,装满生丝、瓷器的商船吃水线深得吓人,

  活像一群巨兽,正准备扑向日本、吕宋,乃至更远的南洋。

  城堡内,大堂。

  郑芝龙穿着身尺码不合适的绯色官袍,盯着账本,眉头拧成了死结。

  “这帮红毛鬼,这个月的过路费怎么还没交齐?是不是以为老子的火炮生锈了?”

  郑芝龙嘴里骂骂咧咧,那股海盗头子的匪气,哪怕套着朝廷的官服,也藏不住。

  “大帅,红毛鬼说最近海上风浪大,船折了不少……”

  管家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放屁!风浪大?我看是他们心野了!”

  郑芝龙冷哼一声,

  “传令下去,大员海峡给老子封死!”

  “没有郑家的令旗,一只海鸟也别想飞过去!”

  这位“海上霸主”正发威时,门外亲兵急报:“大帅!大公子回来了!”

  “森儿?”

  郑芝龙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活像老农盼着儿子考上清华的慈爱,

  “快!快让他进来!这小子不在南京好好读书考状元,跑回来干什么?莫不是……想家了?”

  片刻后,大门被推开。

  没有预想中那套温文尔雅的“父亲大人,孩儿有礼”,也没有长揖及地。

  郑森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飞鱼服、眼神玩味得很的年轻人——叶凡。

  郑森身上的儒衫早就换成了利落的箭袖劲装,

  头发随便用根发带束着,原本白净的书生脸上,多了几分粗犷。

  “爹。”郑森站定,声音洪亮,不像喊爹,倒像在叫战友。

  郑芝龙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书呢?你的儒巾呢?还有……这锦衣卫是谁?”

  “扔了。”郑森回答得干脆利落。

  “扔……扔了?!”

  郑芝龙猛地站起来,官袍袖子一甩,带翻了茶盏,

  “你个败家玩意儿!老子花那么多钱送你去南京,是让你去扔书的?”

  “你不想当官了?”

  “不想给咱们老郑家洗白上岸了?”

  “洗白?”

  郑森冷笑一声,那表情跟叶凡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大步走到郑芝龙面前,一把扯过桌上的账本,看都没看,直接摔到地上。

  “啪!”

  全场死寂。

  管家和亲兵们吓得不敢说话,

  公子这是……疯了?

  敢摔大帅的账本?

  “爹,你所谓的洗白,就是穿着这身不伦不类的官袍。

  守着这条破海峡,跟几个红毛鬼讨价还价收保护费?”

  郑森指着门外浩瀚的大海,眼睛里烧着野火,

  “这就是你给郑家找的出路?当个看家护院的土财主?”

  郑芝龙气得浑身直哆嗦,抬手就要打:

  “你个逆子!老子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以后能堂堂正正做人!”

  “我不做人!”

  郑森梗着脖子,吼声震得屋顶灰尘扑簌落下:

  “我要做鬼!做让那些红毛鬼、佛郎机人夜半惊醒的恶鬼!做这七海之上的阎王爷!”

  郑芝龙的手僵在半空,这一巴掌怎么也扇不下去。

  他盯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以前的怯懦和迂腐,

  反而透露出一种连他这个老海盗都感到心惊肉跳的……贪婪。

  “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副千户,叶凡大人。”

  郑森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叶凡,

  “也是靠山王殿下的特使。”

  “爹,你先别急着打我,看完这个,你要是还想打,儿子绝不还手。”

  叶凡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郑大帅,久仰。”

  叶凡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17世纪世界全图】。

  手腕一抖,巨大的羊皮卷“哗啦”一声铺满了整张八仙桌。

  郑芝龙原本不屑一顾,他当海上霸主,什么海图没见过?

  可当他目光落在地图上,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猛地缩成针芒状。

  “这……这是……”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大明,那个他以为是世界中心的庞然大物,

  在这张图上,居然只占了东边一小块。

  他看到了大洋彼岸那片广袤得令人窒息的“新大陆”。

  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航线,像是吸血的藤蔓,

  从欧罗巴延伸到非洲、美洲、印度,最后全缠到了他家门口——南洋。

  “这是蓝星全图。”

  叶凡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郑大帅,您在安平城里数银子的时候,西班牙人已经在美洲挖了几万吨白银;

  荷兰人成立了东印度公司,每年的分红够买下半个江南。”

  “而您呢?”

  叶凡嘴角勾起一丝嘲讽,

  “您就像个在自家门口设卡收费的村霸。”

  “人家把金山银山搬走了,扔给你几个铜板过路费,”

  “您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是‘海上龙王’?”

  我屮艸芔茻!

  这句话比郑森刚才的顶撞还狠,直接把郑芝龙给干崩溃了!

  村霸?

  郑芝龙想反驳,想拍桌子骂娘!

  想说老子有三千条船,有十万弟兄。

  可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标注着“殖民地”、“金矿”、“香料群岛”的红点,

  他突然觉得,自己攒那点家底,在真正的掠夺者面前,简直是个笑话。

  “爹!”郑森趁热打铁,指着地图上的马六甲海峡,

  “只要卡住这里,西边的船过不来,东边的货出不去!”

  “到时候,不是我们求着他们交钱,是他们得跪着求我们给口饭吃!”

  “这才是真正的海权!这才是郑家该有的基业!”

  郑芝龙呼吸急促,贪婪地盯着地图。

  作为商人军阀,他太懂这里面的利润了。

  如果这图是真的,如果真能像儿子说的那样……

  那特么还考个屁的状元!

  皇帝老子都没老子威风!

  “这图……哪来的?”郑芝龙声音沙哑,喉咙发干。

  “靠山王殿下赐的。”

  叶凡淡淡道,

  “殿下说了,大明如今内忧外患,陆地上的事,他来扛。但这万里波涛……”

  叶凡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枚黑沉沉的铁牌,

  那是秦楚特制的【大明海军提督】令箭(虽然现在还是个空壳子)。

  “啪”的一声,令箭拍在地图上。

  “殿下说,这片海,姓朱还是姓郑,他不关心。他只关心一件事——”

  叶凡凑近郑芝龙,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以后这海面上飘着的船,要么挂大明的龙旗,要么,就给老子沉到海底去喂鱼!”

  “另外,靠山王殿下还有一句话。”

  “若郑家依然只是拘泥于这点弹丸之地,等平定大明内部动乱,大明水师远航之日”

  “郑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郑芝龙的心里猛然颤抖一下!

  他看着那枚令箭,又看了看满脸狂热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屋里一片沉默。

  良久,这位纵横海上的枭雄,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嘿……嘿嘿……”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猖狂的大笑,震得房梁都在颤。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村霸’!好一个靠山王!”

  郑芝龙猛地一拍桌子!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憋屈了半辈子,天天看别人脸色,还真把自己当个看家狗了!”

  他一把抓起那枚令箭,眼神凶狠。

  “森儿!你说得对!读书有个鸟用!书里没有黄金屋,这海里才有!”

  郑芝龙转身,冲着门外吼道:

  “来人!把那个等在偏厅的荷兰红毛鬼给老子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紧身裤、戴假发的荷兰使者被押了上来。

  他本来是来抗议郑芝龙提高过路费的,一脸傲气。

  “郑将军,我们东印度公司抗议……”

  “抗议你嘛!”

  郑芝龙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直接把那红毛鬼踹了个狗吃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郑芝龙踩着使者的脸,

  指着门外的大海,用一句并不标准的官话,喊出了大明海权时代的第一声咆哮: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狗屁总督!从今天起,这片海,涨价了!”

  “不仅要钱,老子还要你们的船!要你们的炮!要你们在那什么……热兰遮城里的地盘!”

  “不给?”郑芝龙狞笑一声,拔出腰刀,一刀砍掉了桌角。

  “那就开战!老子把你们打回欧罗巴老家去!”

  郑森看着此刻霸气侧漏的父亲,只觉得体内热血沸腾。

  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叱咤风云的海盗王!

  叶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同时,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中悦耳地响起:

  【叮!主线任务推进:海权的觉醒。】

  【目标人物:郑芝龙(郑氏集团CEO)已觉醒。】

  “成了。”叶凡心里暗爽,

  “秦王殿下,您的海上运钞车,这就给您开过去了。”

  然而,就在父慈子孝、气氛热烈之时,

  郑芝龙突然转过头,一双精明的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叶凡。

  “叶大人,话虽说得漂亮,图也画得好看。”

  “但红毛鬼的夹板船(盖伦船)船坚炮利,那是实打实的。”

  “靠我手底下这些老掉牙的福船,去跟人家硬碰硬?”

  郑芝龙虽然狂,但不是傻子。装备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若是朝廷拿不出点真东西,光凭一张嘴……”

  郑芝龙搓了搓手指,恢复了商人的狡黠,

  “这买卖,我郑家可是要亏本的。”

  叶凡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册子,

  这是来之前,他去格物院找那帮疯子科学家“打印”出来的。

  “郑大帅,您听说过……不需要帆,逆风也能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船吗?”

  叶凡缓缓打开册子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艘通体漆黑、覆盖着铁甲、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巨兽。

  图注只有一行字,却带着一股来自工业文明的傲慢与冰冷:

  【大明第一代蒸汽铁甲舰·定远级(概念图)】

  【口径即正义,射程即真理。】

  郑芝龙的眼珠子,这一次,是彻底拔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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