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带着倒刺的皮鞭狠狠抽下。

  皮肉绽开的声音,在这喧嚣的河谷中并不刺耳。

  因为它太常见了。

  张牧感觉后背像是被泼了一瓢滚油。

  火辣辣的疼。

  他脚下一个踉跄,手里捧着的巨大条石差点脱手。

  “磨蹭什么?!”

  监工的校尉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蚂蚱。

  “日落之前这截坝不合龙,你们这一队人,全都填进去!”

  张牧咬碎了牙。

  咸腥的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他不敢擦。

  哪怕他是易县曾经呼风唤雨的张大户。

  哪怕他不久前还在幻想着靠刘虞刘州牧飞黄腾达。

  现在。

  他只是一个代号。

  一个随时会被消耗掉的牲口。

  丹河上游,峡谷逼仄。

  两侧峭壁如削,水流湍急。

  郭嘉的军令如山,十日之内,必须截断丹河。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水流如此湍急的地方筑起一道能拦住整条河的大坝。

  常规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这里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开采石料。

  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夯实地基。

  但联军有的是人。

  从冀州各地抓来的壮丁、流民、战俘,甚至像张牧这样的“大户”,足足有十多万人。

  这些人,密密麻麻地挤在河滩上。

  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蚁。

  “快!那边漏水了!”

  一声惊呼传来。

  张牧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刚刚堆砌起来的一段堤坝,因为水流冲击,根基不稳,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汹涌的河水瞬间卷走了七八个民夫。

  他们在浊浪中挣扎沉浮,转眼就撞在下游的乱石上,没了声息。

  “堵上!!”

  一名督战的偏将拔出腰刀,嘶吼道。

  “那是石头不够用了啊将军!”

  有工匠哭喊。

  “混账!”

  偏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指着旁边那队因为劳累过度而瘫倒在地的百十个民夫。

  “把他们丢进去!”

  张牧浑身一颤。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没等工匠反应过来。

  周围如狼似虎的联军士兵已经冲了上去。

  没有解释。

  没有怜悯。

  那些已经累得奄奄一息的民夫,被两人一组架起来。

  他们有的还没断气,只是在无力地呻吟。

  有的腿已经被石头砸断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扔下去!”

  “扑通!”

  “扑通!”

  就像是下饺子一样。

  活生生的人,连同他们背上还没解下来的条石,一起被扔进了那个湍急的缺口。

  惨叫声被轰鸣的水声瞬间吞没。

  张牧亲眼看到。

  一个曾经和他喝过酒的邻县财主,因为身体肥胖,被当成了最好的“填缝剂”。

  那财主死死抓着岸边的枯树根,哭嚎着求饶。

  “我有钱!我家藏了五百金!”

  “我给钱!别杀我!”

  士兵面无表情。

  一脚踩在他的手指上。

  用力一碾。

  “啊!!”

  财主惨叫松手,滚落河中。

  瞬间。

  几块巨大的条石紧随其后被推了下去,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浊浪。

  但很快就被冲淡。

  那个缺口,真的被堵住了。

  是用人肉和骨头,作为粘合剂,硬生生堵住的。

  张牧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但他吐不出来。

  这三天里,他只喝了几口满是泥沙的河水。

  “看什么看?!”

  身后又是一鞭子。

  “还不快干活!”

  张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挪动。

  他不敢停。

  真的不敢。

  在这里,人命比草贱。

  只要你慢了一步,或者倒下了。

  不需要监工动手。

  为了活命的同伴,甚至会为了腾出地方,主动把你踢进河里。

  这就是地狱。

  不。

  地狱恐怕都比这里干净。

  随着太阳西斜。

  那道横亘在峡谷中的大坝,以一种令人惊悚的速度在升高。

  每一层泥土下面,都埋葬着无数的冤魂。

  每一块石头缝隙里,都流淌着鲜血。

  这种要命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

  当最后的一缕阳光消失在太行山头。

  大坝,合龙了。

  原本奔腾咆哮的丹河水,被强行截断。

  水位开始在坝前急速上升。

  而坝后的河床,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露出满是淤泥和乱石的河底。

  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冲走的残肢断臂。

  “完工了……”

  不知道是谁先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

  数万幸存的民夫瘫倒在满是血污的泥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汗臭味,还有尸体腐烂的味道。

  “滚吧!”

  那名偏将骑在马上,厌恶地掩住口鼻。

  “别在这里碍眼。”

  “这是给你们的恩典,该死的黄巾余孽。”

  没有粮食。

  没有盘缠。

  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有给。

  但这几万民夫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

  他们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起来。

  张牧也在其中。

  他原本锦衣玉食的身子,此刻已经瘦得脱了相。

  华贵的绸缎衣服早已成了破布条,挂在满是伤痕的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坝。

  月光惨白。

  照在那巍峨的堤坝上。

  那是用数千人的性命堆出来的。

  其中。

  甚至还有他的小儿子。

  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因为力竭背不动石头,就在两个时辰前,被活生生打死,填进了基座。

  张牧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他木然地转过身。

  混在灰头土脸的人流中,朝着黑暗的下游走去。

  那里是冀州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但他不知道。

  那个家,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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