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

  这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闷热几分,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且狰狞。

  “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

  偏将粗暴地一脚踹在老军医的屁股上。

  老军医踉跄着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铺着虎皮的地毯上。

  他顾不得疼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大帐正中央的帅榻上,躺着那个威震天下的老人——皇甫嵩。

  几个时辰前,这位老将军还在这里挥斥方遒,誓要踏平太行山。

  此刻,他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愣着干什么!皇甫将军若是有了好歹,我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偏将手中的战刀拍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十几名被抓来的大夫瑟瑟发抖,老军医只能硬着头皮,颤抖着伸出手,去探皇甫嵩的脉搏。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老军医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凉的。

  透骨的凉。

  这种凉意绝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倒像是在丹河水里泡了三天的死鱼。

  “怎么回事?”

  偏将察觉到老军医的异样,两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老军医的衣领:“将军只是发烧昏睡,你治便是,抖什么!”

  “大……大人……”

  老军医面如土色,上下牙齿咯咯作响,指着帅榻上的皇甫嵩,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将……将军他……已经……走了。”

  “放屁!”

  偏将暴怒,一巴掌扇在老军医脸上:“半个时辰前亲兵才来报,说将军只是高烧咳嗽!怎么可能现在就死!”

  他一把推开老军医,扑到帅榻前。

  “大帅!大帅您醒醒!”

  偏将伸手去摇晃皇甫嵩的肩膀。

  随着他的动作,皇甫嵩原本侧着的头颅无力地转了过来。

  “咣当!”

  偏将手中的战刀掉落在地。

  只见皇甫嵩那张原本威严的面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漆黑。

  七窍之中,早已凝固着暗黑色的血痂。

  那双曾经令黄巾军闻风丧胆的眼睛半睁着,眼球浑浊灰败,死死地盯着大帐的顶端,仿佛在那最后一刻,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

  死了。

  大汉最后的擎天白玉柱,就在这无声无息的夜里,像条野狗一样暴毙了。

  “哗啦——”

  大帐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兖州刺史刘岱衣冠不整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惶。

  “皇甫老将军呢?如何了?”

  刘岱刚才在大帐外就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没人回答他。

  偏将瘫软在地上,指着帅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岱快步上前,待看清榻上那具黑色的尸体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这怎么可能……”

  刘岱感觉天都要塌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而且死状如此凄惨?

  “报——!!”

  凄厉的传令声打破了死寂。

  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甚至没来得及行礼,便扑倒在地哭喊道:“刺史大人!不好了!荆州牧刘表大人……薨了!”

  刘岱的瞳孔猛地收缩:“你说什么?景升兄身强体壮,怎么会……”

  “报——!!”

  又一名信使冲入,打断了刘岱的话。

  “豫州牧黄琬大人,在营帐中吐血身亡!死状……死状全身发黑!”

  “报——!!”

  第三名信使紧随其后。

  “扬州牧刘繇大人,殁了!”

  噩耗如同一道道催命的丧钟,接二连三地在中军大帐内炸响。

  刘岱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报!青州牧孔融大人,突然剧烈咳嗽,咳出黑血,没等到大夫赶到,人就……就没了!”

  “报!河内太守王匡战死……不,病死!”

  “报!东郡太守乔瑁……”

  “报!陈留太守张邈……”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

  一个个掌控着天下州郡、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

  在这一夜。

  在那份看不见的“死亡名单”上,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无情地勾去了名字。

  没有马革裹尸的壮烈。

  没有阵前单挑的豪迈。

  他们死得毫无尊严。

  有的死在酒桌上,有的死在女人肚皮上,有的死在茅厕里。

  死状千篇一律——高烧、剧痛、咳血、全身发黑。

  “完了……全完了……”

  刘岱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他环顾四周,原本挤满各路诸侯、将星璀璨的中军大帐,此刻空荡荡的。

  只有这一个个报丧的信使跪在地上,如同在举办一场盛大的丧礼。

  “外……外面情况如何?”

  刘岱抓住一名信使的肩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信使满脸泪痕,眼神绝望:“大人,乱了……全乱了。”

  “大营里到处都是死人。”

  “一开始是数百人,很快病死的人就破千了……刚才卑职进来的时候,各营统计的死亡人数,已经破了一万!”

  “而且……而且还在死人!根本止不住!”

  一万!

  这才多久?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啊!

  巨大的恐惧笼罩了刘岱。

  他不想死。

  他是汉室宗亲,他是兖州刺史,他家里还有金山银山,还有娇妻美妾。

  “还有谁活着?!”

  刘岱猛地跳起来,像是抓救命稻草一样咆哮道:“联军里还有哪个将军活着?!”

  几名信使面面相觑,随后开始拼凑信息。

  “幽州牧刘虞大人……前几日因为不满郭嘉军师的倔坝之策,带着本部兵马提前拔营走了,应该……应该还活着。”

  “还有吕布!”

  偏将此时回过神来,插嘴道:“吕布昨日大闹中军帐,负气离去,带着并州狼骑驻扎在三十里外,并未在主营过夜!”

  走了的好。

  走了的反而活下来了。

  “还有呢?营里还有谁能管事?!”刘岱急得直跺脚。

  “还有……曹操曹孟德。”

  信使答道:“曹将军现在在后军驻军,营寨扎得远,目前曹营那边……似乎还没有大规模发病。”

  “还有徐州牧陶谦大人,他领兵去了丹河口堵截水路,离大营也有二十里地。”

  就剩这几个了?

  百万联军,天下州牧齐聚。

  一夜之间,高层死绝,只剩下这么大猫小猫两三只?

  刘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甫嵩死了,那些比他资历老的州牧都死了。

  现在这里官职最大的,竟然成了他刘岱。

  不管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大汉,他都必须得做点什么。

  “快!”

  刘岱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令箭,手抖得厉害,令箭几次差点掉在地上。

  “去!快马加鞭!”

  “把曹操和陶谦给我叫回来!就说有大事发生,让他们赶紧回来商议对策!”

  “另外……”

  刘岱扑到案几前,抓起毛笔。

  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他在绢布上飞快地写着,字迹潦草凌乱。

  这是一封给朝廷的急报。

  他要把这里的恐怖告诉洛阳,告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告诉把持朝政的董太后。

  写完最后一个字,刘岱将毛笔重重一摔。

  “八百里加急!送回洛阳!”

  做完这一切,刘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不远处皇甫嵩那具漆黑的尸体,心中充满了庆幸。

  幸好。

  幸好自己命大。

  他已经想好了。

  只要曹操和陶谦一到,t他立刻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们。

  自己立刻拔营撤退,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逃回兖州……

  忽然。

  喉咙里传来一丝异样的瘙痒。

  就像是有根羽毛,轻轻地在气管里扫了一下。

  刘岱下意识地想要清清嗓子。

  “咳。”

  一声轻微的咳嗽,在大帐内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偏将、信使、老军医,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部集中到了刘岱的身上。

  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刘岱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抬起手,想要捂住嘴,但那种瘙痒感却从喉咙深处迅速蔓延,变成了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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