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死寂得只剩下铜锅沸腾的声音。

  张家主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绸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像极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

  张皓没有看他,只是专心地对付着碗里的一块鸭血。

  “张家主。”

  张皓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家主的心口。

  “贫道很好奇,你是觉得贫道这双眼睛瞎了,还是觉得……贫道手里的刀,不够快?”

  “不敢!天师饶命!天师饶命啊!”

  张家主猛地从椅子上滑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小人老眼昏昏!是小人记性不好!小人该死!小人这就报实数!”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眼神惊恐地瞥了一眼旁边擦拭刀锋的甘宁,语速快得像是在抢命。

  “生麻三万七千匹!桑皮一万两千匹!羊皮两万三千张!还有……还有那五十六张紫貂皮,小人全都交!全都交!”

  张皓咽下口中的鸭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

  “人呐,最怕的就是不诚实。”

  他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扫过剩下几位噤若寒蝉的家主。

  “诸位,还有谁觉得自己记性不太好的?贫道这里有专治健忘的良方,要不要试试?”

  田韶和审家主浑身一颤。

  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张家主,再看看不远处那具尸体,他们哪里还敢有半点侥幸心理。

  “田家……田家愿交出八成库存!绝无虚言!”

  “审家也一样!只要天师开口,审家绝不私藏!”

  张皓笑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八成。”

  “贫道不是强盗,不拿你们的绝户财。给你们留两成,足够你们维持体面了。”

  张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元氏县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十天。”

  “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这八成物资,全部运抵元氏新城的工坊基地。”

  “少一匹布,少一张皮,我就当你们是抗命。”

  说到这里,张皓转过身,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还有,丑话说在前头。”

  “今天你们报上来的数,我都记下了。若是日后让我的探子查出来,谁家地窖里还藏着没报上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那些多出来的,贫道就只能当它是‘来历不明’的资产了。”

  “既然来历不明,那多半就是通敌叛国的赃物。”

  “对待通敌者,贫道一向没什么耐心。”

  田韶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这一招太毒了。

  这是逼着他们把家底掏空,还要把把柄主动递到张皓手里。

  一旦被扣上“通敌”的帽子,那就是抄家灭族的下场,崔茂就是前车之鉴。

  “当然,贫道说了,这叫生意。”

  张皓话锋一转,原本肃杀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批物资,算你们入股‘冀州商业总会’的本金。”

  “第一批冬衣,按成本价出给流民,算是我们共同积德。但这之后……”

  张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工坊出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把农具,每一斗粟米,利润都按比例分红。”

  “太平道只拿技术股和管理费,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这点本金,不出三年,贫道保你们连本带利赚回来,甚至……比以前赚得更多。”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虽然这枣子还没影,但至少是个盼头。

  众家主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彻底抄家,只要还有利益可图,这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多谢天师!多谢天师!”

  众人纷纷拱手,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就在他们以为这场鸿门宴终于要结束的时候,张皓突然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张皓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这商会刚刚成立,事情千头万绪,贫道分身乏术啊。”

  “而且,这新的经商理念,新的账目算法,你们这些老一辈的,怕是学起来费劲。”

  张皓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肥羊。

  “所谓的传承,不就是一代传一代吗?”

  “这样吧,各家把下一代的嫡长子送来。”

  “由贫道亲自教导。”

  “教他们怎么做生意,教他们怎么管账,顺便……教教他们什么叫‘悲悯’,什么叫‘责任’。”

  “等学会了,这商会的位子,就让他们来坐。”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田韶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要钱还不够。

  这是要人!

  这是要质子!

  把嫡长子送进太平道,那跟送进虎口有什么区别?

  这是要断了各家的根,把各家的未来死死攥在手里啊!

  “天师!这……这万万不可啊!”

  田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犬子……犬子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卧床,实在经不起折腾啊!若是死在路上,田家……田家可就绝后了啊!”

  “是啊天师!”

  审家主也急了,顾不得许多,大声说道,“犬子此时正在幽州游学,路途遥远,且大雪封山,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啊!”

  其他几位家主也纷纷找借口。

  “犬子年幼无知,怕冲撞了天师!”

  “犬子愚钝不堪,不是那块料啊!”

  一时间,雅间里乱成一团。

  他们可以给钱,可以给粮。

  但绝不能把家族唯一的希望,交到这个疯子手里。

  张皓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直到所有人都说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张皓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完了?”

  张皓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旋转。

  “田家主说,令郎体弱多病,常年卧床?”

  田韶硬着头皮点头:“正是!每日都要喝药,离不开大夫啊!”

  “那正好。”

  张皓一口饮尽杯中酒,“啪”的一声将酒杯重重拍在桌上。

  “贫道乃大贤良师,不仅会呼风唤雨,这治病救人的手段,也是天下独步。”

  “既然令郎病重,那就更该送到我这里来。”

  “只要还有一口气,贫道保他生龙活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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