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乌延退下后,空气中那股躁动的血腥味似乎也随之淡去,只剩下淡淡的茶香。

  审配起身,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亲自为刘虞续上一杯热茶。

  水汽氤氲中,他脸上的恭顺之色愈发浓重。

  “使君真乃神人也。”

  审配放下铜壶,后退半步,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那乌延身为右北平乌桓的汗鲁王,手握十万控弦之士,在塞外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

  “平日里这些蛮夷哪个不是桀骜不驯?可到了使君面前,竟温顺得如同家犬一般,磕头如捣蒜。”

  “若非亲眼所见,配实难相信,这世间竟真有人能凭一身正气,折服虎狼。”

  这记马屁拍得极有水平,不显山露水,却正中刘虞下怀。

  刘虞端起茶盏,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却仍故作矜持地摆摆手。

  “正南谬赞了,本官哪是什么神人。”

  他轻轻吹去浮沫,眼中满是自得。

  “不过是善施仁政罢了。”

  “圣人云: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我对他人好,视蛮夷如赤子,他们并非草木,自然也会敬我、爱我。”

  “这就是所谓的‘王道化外,仁者归心’。”

  审配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深深一揖。

  “听使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只是……”

  审配话锋一转,脸上的崇敬化作了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走到悬挂在墙壁上的舆图前,手指在幽州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使君,这乌延既然如此敬您,眼下正是我幽州生死存亡之际,您何不用起来?”

  刘虞眉头微皱,放下茶盏:“正南此言何意?”

  审配转过身,背对着舆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虞。

  “使君请看。”

  “我们幽州地处边陲,形如孤岛。”

  “往南,是冀州,如今已尽落入那妖道张角之手,成了贼窝。”

  “往西,是并州,董卓死后并州军基本都被朝廷调走了,现在就是个空壳。”

  “张角整合完冀州,下一个目标必是并州。”

  “一旦并州沦陷,再加上东边的渤海郡……”

  审配的声音逐渐低沉,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幽州,便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外无援兵,内军备不足,张角若举大兵来犯,我幽州便是必死之局!”

  刘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虽然醉心于仁政名声,但并非不知兵事,审配所言,字字诛心,却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那种被张角支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审配见火候差不多了,往前逼近一步。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使君深得北边塞外之民尊重,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生机!”

  “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秋,使君务必让乌桓各部成为我们的助力,若能驱狼吞虎,让他们为我大汉守住北大门,张角即便想动幽州,也得掂量掂量!”

  刘虞沉吟片刻,苦笑道:“正南,那些蛮族虽然敬我,但也仅限于此。”

  “还没到听我调遣,随我征战的份上。”

  “我又如何能驱使他们去和张角拼命?”

  审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使君,刚刚乌延不是把机会送上门来了吗?”

  刘虞一怔:“你是说……”

  “借刀杀人。”

  审配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那丘力居不知死活,竟敢与太平道勾结,这便是取死之道。”

  “使君只需做个顺水人情,默许乌延率兵进幽州,去柳城屠了丘力居的部落!”

  “到时候,咱们再暗中安排,让在丘力居部落里的太平道使者,也‘意外’死在乱军之中。”

  审配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如此一来,乌延部手上沾了太平道使者的血,便彻底得罪了张角,再无退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到时候,不需要使君下令,为了自保,乌延也只能死心塌地地配合我们,抗击太平道!”

  “这,便是一石三鸟之计!”

  刘虞听得目瞪口呆。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这种阴谋诡计,实在有违他一贯标榜的君子之风。

  “不可!”

  刘虞霍然起身,袖袍一挥。

  “丘力居早已归化我大汉,受朝廷册封,也是我大汉子民。”

  “哪有身为州牧,却放开边塞,引外族进来屠杀自己子民的道理?”

  “此事若传出去,我刘虞成什么人了?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审配看着刘虞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心中冷笑不止。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那块贞节牌坊不放?

  但他面上却痛心疾首,甚至挤出了两滴眼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使君!您糊涂啊!”

  “那丘力居已经跟反贼私通,将皮货物资输送给张角,资敌以乱我大汉,他现在就是太平道的人!”

  “您今天顾惜他的性命,不除了他,不就等于在室内豢养了一头豺狼?”

  “平日里或许相安无事,可一旦张角大军压境,这头豺狼必会反噬其主,在我幽州背后狠狠咬上一口!”

  “到时候,幽州沦陷,生灵涂炭,那才是真正的大罪过啊!”

  “若让乌延把丘力居灭了,不仅除了一害,日后我幽州还多了一大强援。”

  “孰轻孰重,使君难道分不清吗?”

  审配的声音在暖阁内回荡,字字如锤,敲击在刘虞的心防上。

  刘虞僵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豢养于室内的豺狼……”

  刘虞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张角在冀州释放瘟疫的惨状,想起了那些被“妖法”控制的狂热信徒。

  恐惧,最终战胜了虚荣。

  刘虞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

  “审正南,你这话,虽不中听,却……却是一语中的。”

  “丘力居私通国贼,已非我之子民,实为国之大患。”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

  “然,纵是其罪当诛,引外族屠戮,终究……终究有违圣人之教。”

  “可是……”

  刘虞闭上眼睛,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为了大局,为了陛下,为了幽州百万生灵免遭张角那妖道的荼毒……”

  “有些罪责,有些骂名,或许……或许不得不担了。”

  审配低着头,掩盖住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嘲弄。

  这就对了。

  所谓的仁义,不过是价码不够罢了。

  在生死存亡面前,圣人也得提刀杀人。

  “使君高义!”

  审配抬起头,满脸敬佩,“这不是骂名,日后百姓若知晓真相,必然懂您的良苦用心。”

  “您这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悲,必将流芳百世!”

  刘虞摆摆手,似乎不想再听这些恭维,他的良心需要一点遮羞布。

  “此事交给你去办。”

  “但是!审正南,你听好!”

  刘虞猛地转过身,目光严厉地盯着审配。

  “此事需约法三章!”

  “第一,你需明确告知乌延,只准惩处丘力居及其核心党羽,不得滥杀部落中的老弱妇孺!若其肆意屠戮,与贼寇何异?我刘虞绝不认可!”

  “第二,事成之后,对丘力居部落的遗民,我当奏明朝廷,妥善安置,彰显天子仁德。此非灭族,乃是清理门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乌延部兵马,不得惊扰我汉家百姓一分一毫!行动范围,必须严格限定在丘力居部落所在!”

  “若违此三点,我定斩不饶!”

  “诺!”

  审配重重叩首,声音洪亮,“配,领命!”

  刘虞挥了挥手,示意审配退下。

  待房门重新关上,暖阁内只剩下刘虞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中,看着红泥小炉中跳动的火苗,发出一声长叹。

  “唉……”

  “想我刘虞一生,自问行事光明,以求仁政化民。”

  “不想今日,却要用此……此权诈之术。”

  不仅要用,还要借蛮夷之手。

  刘虞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

  “然,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剿灭国贼张角。”

  “便是我个人清誉受损,身后遭人唾骂,亦……”

  “在所不惜了。”

  只要能赢,史书……应该会体谅我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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