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二年,岁在乙丑。

  十二月三十日。

  这是今年最后一天。

  天刚蒙蒙亮。

  封龙山上的积雪还未消融。

  寒风卷着冰碴子拍打在太平王府的青砖墙上。

  屋内却暖如阳春。

  无烟木炭在黄铜盆里烧得通红。

  张皓靠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杯。

  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今晚就是除夕大典。

  这场大典对如今的太平道意义非凡。

  它不仅是安抚百万流民的定海神针。

  更是张皓收割信仰值、续命保本的关键节点。

  张宝站在宽大的书案前。

  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文书。

  他正扯着那副铜锣嗓子。

  一件一件地汇报着大典的各项琐事。

  从祭天用的三牲标准。

  到广场上火盆的摆放间距。

  再到各营流民入场的先后顺序。

  事无巨细。

  张皓听得脑仁生疼。

  草。

  贫道是来当大贤良师的,不是来当居委会大妈的。

  张皓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真想把这些破事全都扔给贾诩。

  但贾诩那老狐狸最近忙着整顿幽州世家抄没过来的资产。

  连个人影都抓不到。

  张宝念完最后一条安保部署。

  终于合上了文书。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猛灌了一大口。

  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大哥,大典的事基本就这些了。”

  张宝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

  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桩旧事,今儿个正好到期了。”

  张皓抬起眼皮。

  “什么事?”

  张宝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名册。

  递到张皓面前。

  “大哥忘了?”

  “一年前,咱们用卢植那老匹夫的性命做要挟。”

  “逼着天下士林出了三百个读书人。”

  “进太行山给咱们的教众启蒙识字。”

  “当初约定的期限,就是一年。”

  “今天,正好期满。”

  张皓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刚穿越过来不久。

  为了解决根据地极度缺乏文化人的困境。

  贾诩给他出了这么一个损招。

  这三百个士子,在过去的一年里。

  确实在太平谷里办起了不少扫盲班。

  教出了好几千个能勉强认字、写算账的基层教众。

  张皓想到这里。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那几千个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识字种子。

  是他准备用来搭建基层政务框架的宝贝。

  结果呢?

  朝廷百万联军围剿。

  郭嘉那个毒士献上水火之策。

  太行山化为一片焦土。

  那些刚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淳朴汉子。

  那些刚刚懂得几个算术题的半大孩子。

  绝大多数都死在了那场漫山遍野的大火里。

  死在了随之而来的洪水中。

  妈的。

  郭奉孝,这笔账老子迟早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张皓咬着后槽牙。

  心里把郭嘉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他深知文盲率高达九成九的可怕。

  现在手底下管着上百万人。

  政令下达全靠用嘴喊。

  稍微复杂一点的规章制度。

  到了下面就完全变了味。

  连个能看懂库房账本的管事都凑不齐。

  扫盲。

  普及基础教育。

  这已经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这三百人,现在是个什么章程?”

  张皓放下茶杯。

  语气恢复了平淡。

  张宝翻开名册。

  “这帮酸儒,早就数着日子盼着今天了。”

  “绝大多数人都嚷嚷着要走。”

  “说是一刻也不想在咱们这贼窝里多待。”

  “不过……”

  张宝顿了顿。

  “也有少部分人,愿意留下来继续教书。”

  张皓靠回椅背上。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现在极度缺人。

  恨不得把这三百人全绑在黄天城里当一辈子教书匠。

  但他不能这么做。

  人无信不立。

  尤其是在天下人面前许下的诺言。

  如果他今天食言扣下这批人。

  以后再想招揽到真正的人才,简直难如登天。

  “要走的,都放行。”

  张皓语气平静。

  “强扭的瓜不甜。”

  “留着一群心怀怨恨的人在城里,也是个隐患。”

  “派人护送他们出境。”

  “每人再发一百两雪花银,作为这一年的束脩和盘缠。”

  张宝瞪大了眼睛。

  “一百两?”

  “大哥,这帮人平时可没少在背后骂咱们。”

  “给他们发路费就不错了,还给这么多银子?”

  张皓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这叫千金市骨。”

  “让他们拿着银子回去,到处宣扬我们太平道言而有信。”

  “宣扬我们大贤良师礼贤下士。”

  “花点银子怎么了?再说了,咱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人才。”

  张宝挠了挠头。

  似懂非懂地应承下来。

  “那剩下的那些人呢?”

  张皓伸手拿过名册。

  “留下来的有多少人?”

  “三十六个。”

  张皓翻开名册。

  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他看得很仔细。

  试图在里面找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结果看了一圈。

  全是不认识的阿猫阿狗。

  张皓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果然。

  三国演义里那些拔尖的聪明人。

  诸如荀彧、荀攸之流。

  一个都没上当。

  “把留下来的这三十六个人,单独拉个名册。”

  张皓把竹简扔回桌上。

  “贫道打算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

  “就叫教育部。”

  “专门负责统管整个冀幽两州的教书育人、扫盲开智之事。”

  “这三十六个人,就是咱们教育部的第一批班底。”

  张宝听得一愣一愣的。

  “教育部?”

  “大哥,这名字听着挺新鲜。”

  “那谁来当这个……教育部的头儿?”

  张皓反问。

  “这三十六个人里,谁的学问最好?”

  “谁教书的本事最大?”

  张宝毫不犹豫地指向名册最前面的一个名字。

  “他。”

  张皓顺着张宝的手指看去。

  竹简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字。

  司马朗。

  张皓脑子里飞速运转。

  司马朗?

  没听说过啊。

  三国里有这号人物吗?

  不过这姓氏倒是挺耳熟的。

  “司马朗……”

  张皓摸着下巴。

  随口问了一句。

  “他跟司马懿有什么关系吗?”

  张宝正准备介绍司马朗的背景。

  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牛眼。

  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皓。

  “大哥!”

  “你连面都没见过他。”

  “怎么会知道他亲弟弟的名字?!”

  这下轮到张皓愣住了。

  卧槽?

  司马懿是他亲弟弟?

  张皓差点从太师椅上跳起来。

  那个鹰视狼顾。

  那个熬死了曹家三代。

  最后篡夺了曹魏江山的老阴比司马懿。

  竟然是这个司马朗的弟弟?

  张宝咽了口唾沫。

  对自家大哥的“未卜先知”敬佩得五体投地。

  “大哥真是神机妙算。”

  “这司马朗字伯达,乃是河内温县司马家的长子。”

  “他确实有个弟弟叫司马懿,字仲达。”

  “情报司那边传来的消息。”

  “那个司马仲达今年才几岁,但已经显露出不凡的聪慧。”

  “目前正在洛阳,拜了名士胡昭为师,正在求学呢。”

  张皓听完。

  嘴角疯狂上扬。

  连带着看张宝那张粗犷的脸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大鱼啊!

  这绝对是条超级大鱼!

  只要把司马朗牢牢绑在太平道的战车上。

  以后还愁弄不来司马懿?

  至于司马懿天生反骨、狼子野心?

  张皓根本不在乎。

  他连和珅这种千古第一贪官都敢用。

  连贾诩这种动不动就拉几十万人陪葬的毒士都敢用。

  再多一个司马懿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自己的拳头够硬。

  只要系统的寿命还能续得上。

  管他什么冢虎卧龙。

  统统拉过来当牛马使唤!

  “快!”

  张皓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去把这个司马朗给贫道请过来!”

  “记住,是请!”

  “态度要恭敬,要客气!”

  半个时辰后。

  一名青年文士迈步走进了太平王府的书房。

  张皓端坐在大案后。

  抬眼打量着来人。

  此人身长八尺有余。

  容貌魁岸,剑眉星目。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

  虽然置身于这被天下士族视为“贼窝”的黄天城核心。

  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刚直之气。

  “河内司马朗,见过大贤良师。”

  司马朗微微拱手。

  礼数周全,却并不显得谄媚。

  张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心里连连点头。

  不愧是司马家的种。

  这份气度,确实当得起名士二字。

  “伯达先生免礼。”

  张皓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坐。”

  司马朗道了声谢,撩起衣摆落座。

  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这一年来。

  他在太平谷里亲眼目睹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看到了那些原本麻木等死的流民。

  在这里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看到了张角推行的种种奇思妙想。

  确实让百姓吃饱了饭。

  但同时。

  他也亲身经历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大火与山洪。

  他亲手教出来的数百名淳朴学子。

  那些每天天不亮就捧着泥板练习写字的孩子。

  那些对自己毕恭毕敬端茶送水的少年。

  全都被曹营的郭嘉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从那一刻起。

  司马朗对大汉朝廷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他痛恨郭嘉的残忍。

  也对眼前这个反贼头子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这正是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

  “伯达先生高义。”

  张皓亲自起身。

  走到司马朗面前。

  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三百士子,唯有先生等三十六人愿意留下。”

  “贫道代三州的数百万百姓,谢过先生。”

  司马朗连忙起身还礼。

  “大贤良师言重了。”

  “朗留下,非为太平道,乃是为那些求知若渴的孩童。”

  “他们虽然出身寒微,但向学之心,不输世家子弟。”

  张皓顺势接过了话头。

  “说得好!”

  “贫道今日请先生来,正是为了这教书育人之事。”

  张皓转过身。

  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地图前。

  “贫道决定,在黄天城内成立一个全新的衙署。”

  “名为教育部。”

  “统管一切学塾、教化之事。”

  “贫道想请先生,出任这第一任教育部尚书!”

  司马朗愣住了。

  他本以为张角只是让他继续当个教书先生。

  没想到竟是如此重任。

  还没等他开口推辞。

  张皓便抛出了一连串重磅炸弹。

  “这个教育部,贫道绝不当成儿戏。”

  “城南那片靠近封龙山脚、风景最好的百亩平地。”

  “贫道全部划给教育部,用来修建学堂!”

  “要建得比王府还要气派!”

  “钱粮方面,先生无需操心。”

  “王府每月拨付一百万钱,专门用于教育部的日常开销!”

  张皓转过头。

  目光灼灼地盯着司马朗。

  “最重要的一点。”

  “凡我黄天城治下,所有适龄孩童。”

  “无论男女,无论出身。”

  “上学费用全免!”

  “只要愿意来读书,学堂包吃包住!”

  “同时,教育部面向天下发布招贤令。”

  “只要有真才实学,愿意来教书的先生。”

  “束脩翻倍,分发宅院!”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司马朗的眼睛越睁越大。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作为从小接受正统儒家教育的世家子弟。

  张角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都在疯狂冲击着他的认知底线。

  百亩平地建学堂?

  月拨百万钱?

  包吃包住全免费?

  这哪里是办学?

  这简直是在拿金山银山往水里砸!

  “大……大贤良师……”

  司马朗的声音有些结巴了。

  “您……您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百万人口之城,适龄孩童何止十万?”

  “若全数招入书院,包吃包住,这笔开销足以拖垮一支大军!”

  张皓摆了摆手。

  语气斩钉截铁。

  “钱的事,贫道来想办法。”

  “就算砸锅卖铁,这学堂也必须办!”

  司马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站起身。

  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大贤良师此举,固然是千古未有之善政。”

  “但恕朗直言。”

  “此法,绝不可行!”

  张皓挑了挑眉。

  “哦?”

  “为何不可行?”

  司马朗整理了一下衣冠。

  拿出了名士辩论的架势。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各司其职。”

  “读书,乃是士人之事。”

  “百姓的本分,在于耕种田地,缴纳赋税,服役当兵。”

  “若天下百姓的子女都去识文断字,都去捧着书本念诗书。”

  “试问大贤良师。”

  “这地,谁来种?”

  “这城墙,谁来修?”

  “这铁器,谁来打?”

  “长此以往,农事荒废,百业凋零。”

  “黄天城必将不攻自破!”

  司马朗的质问掷地有声。

  这是典型的古代精英阶层固化思维。

  知识是被垄断的特权。

  底层人只需要像牛马一样干活就行了。

  张皓看着眼前这个慷慨激昂的年轻人。

  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

  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司马朗皱起眉头。

  “大贤良师何故发笑?”

  “朗所言,难道不对吗?”

  张皓止住笑声。

  他走到大案前。

  拿起一块用来烧火的黑炭。

  又拿起一张粗糙的麻纸。

  “伯达先生。”

  “你那套老黄历,在贫道这里,行不通了。”

  张皓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滑轮组草图。

  推到司马朗面前。

  “你以为读书,只是为了摇头晃脑地背《诗经》、念《论语》吗?”

  “你以为读书,只是为了考取功名、做官发财吗?”

  司马朗看着图纸上那些奇怪的线条。

  满脸疑惑。

  张皓指着图纸,声音陡然拔高。

  “贫道告诉你!”

  “种地,也需要识字!”

  “不识字,怎么看懂农政全书?怎么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施肥、如何防治虫害?”

  “做工,更需要识字!”

  “贫道那天工坊里,正在研制能快速织布的织布机,正在研制能开山裂石的火药!”

  “那些工匠如果不识字,连图纸都看不懂,连配方比例都算不明白。”

  “他们拿什么去造这些国之重器?”

  张皓猛地逼近司马朗。

  眼神锐利如刀。

  “甚至当兵打仗!”

  “一个不识字的士兵,连左右都分不清,连军令状都看不懂。”

  “他怎么去执行复杂的战术?”

  “怎么去操作精密的器械?”

  司马朗被张角这番连珠炮般的反问。

  逼得连连后退。

  他引以为傲的儒家经义。

  在张角这套极其务实、极其功利的现代工业逻辑面前。

  被打得粉碎。

  “贫道要建的学堂。”

  “不仅教他们识字。”

  “还要教他们算术,教他们格物,教他们农学!”

  “贫道要让这天下。”

  “再也没有睁眼瞎的泥腿子!”

  “贫道要让每一个人,都能用自己的脑子去思考,而不是像牲口一样被那些世家门阀随意驱使!”

  张皓的话语。

  如同平地惊雷。

  在司马朗的耳边轰然炸响。

  司马朗呆立当场。

  他看着眼前这个披着道袍的男人。

  眼底满是惊骇。

  打破阶层壁垒。

  开启民智。

  这是何等疯狂的野心!

  又是何等宏大的气魄!

  良久的沉默后。

  司马朗缓缓闭上眼睛。

  将内心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眼底已经多了一分决绝。

  他后退两步。

  撩起长衫。

  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

  “大贤良师之志,朗……不及万一。”

  “这教育部尚书之职,朗,接了!”

  张皓大喜。

  正要上前将他扶起。

  司马朗却抬起头。

  目光死死盯着张角。

  语气前所未有的冷硬。

  “但朗有一言,今日必须说在前头!”

  “朗今日入仕太平道,只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寒门子弟!”

  “只为大贤良师今日开启民智的承诺!”

  “若有朝一日。”

  “大贤良师背弃今日之言。”

  “做出祸害苍生、于民不利之事。”

  “朗,必当面唾之!”

  “届时,哪怕粉身碎骨,朗也会与你翻脸,绝不苟活!”

  这番话,掷地有声。

  透着属于河内司马氏长子的铮铮铁骨。

  张皓听完。

  不仅没有生气。

  反而仰天大笑。

  他大步上前。

  一把抓住司马朗的手臂。

  将他硬生生拉了起来。

  “好!”

  “贫道就喜欢你这脾气!”

  “伯达先生。”

  “贫道今日也把话放在这里。”

  “若真有那一天。”

  “不用你动手。”

  “贫道自己把这颗项上人头,砍下来给你当夜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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