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听不见声音了。

  周围有很多人在喊。

  嘴巴张得很大,脸上的青筋暴起来。

  他们挥着拳头,有人在哭,有人往前挤,有人被踩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她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杀了他。

  千刀万剐。

  以血祭英灵。

  但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全都变成了一种遥远的、低沉的嗡鸣。

  像是冬天的风钻过门缝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她的眼睛盯着高台上那个人。

  很远。

  又很近。

  他瘦了。

  不对,他本来就很瘦。

  但她能看出来,他身上的囚衣比前天晚上穿的那件破棉衣更不合身。

  前天晚上。

  那个词跳出来的时候,阿秀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西市。

  卖首饰的摊位前。

  他站在那里,手心朝上,掌心里放着一支小小的银簪。

  簪头是一朵梅花。

  他的耳根有些红。

  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把手往前递了递。

  "我看这簪子,挺适合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像一个读书人在说话,倒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人。

  她问他哪来的银子。

  他说是逃难时缝在衣服夹层里的压箱底钱。

  本来是留着救命的。

  "现在,用不上了。"

  他看着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变了。

  变得很柔。

  那种柔和她在任何人眼里都没见过。

  不是爹看她时那种粗犷的疼爱。

  不是街坊邻居打趣时那种善意的调侃。

  是一种带着心疼和歉意的、克制的温柔。

  她当时不懂那歉意从何而来。

  现在她懂了。

  那天晚上,阿秀把银簪擦了七遍。

  用最干净的帕子裹好,放在枕头底下。

  睡觉的时候手伸到枕头下面,摸着那冰凉的簪身,一直笑到睡着。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开春了,山上的野花开了,她穿着新衣裳,头上簪着那支银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他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条鱼。

  说,今天收工早。

  然后坐在她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择菜。

  读书人的手,白净修长,连菜叶子都撕不利索。

  她笑他。

  他也笑。

  那个梦太短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飘着大雪。

  她躺在床上,把那支簪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贴在脸颊上。

  银簪冰凉。

  但她觉得暖和。

  还有那天早上。

  她端着卧鸡蛋的汤出来,撞见他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她连夜缝补过的棉衣。

  她熬了两个时辰。

  把每一个破洞都缝得平平整整,还用碎布头做了拼花。

  最后洗干净,放在炭火旁一点一点烘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穿着破衣裳出去。

  会冷。

  他走的时候没有喝她的汤。

  说上工迟了。

  转身就走。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汤凉了。

  鸡蛋的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低下头。

  眼眶有些酸。

  然后门帘被猛地掀开。

  冷风灌进来。

  他站在门口。

  头发被风吹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他盯着她。

  嘴唇动了动。

  "我……"

  "我下工就会回来吃饭。"

  说完就跑了。

  慌乱至极。

  她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心可以跳得这么快。

  也不知道简单一句"回来吃饭",可以让人高兴成这样。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了。

  一个好看的读书人。

  会送她簪子。

  会说回来吃饭。

  会对她好一辈子。

  她以为这个梦会一直做下去。

  高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绞刑架的横木被竖了起来。

  粗麻绳从横梁上垂下来,末端打着一个圆环形的绳扣。

  晃晃悠悠地在风中转。

  两名刽子手走到郭嘉身边。

  一个人抓住他的左臂,一个人抓住他的右臂。

  将他推到绞刑架正下方。

  粗麻绳被套上了他的脖子。

  绳扣收紧。

  勒进皮肉。

  郭嘉没有挣扎。

  他抬起头。

  眼睛越过刽子手的肩膀,越过高台的边缘,越过前排那些涨红了脸的怒吼的人群。

  一直看向第七排的位置。

  阿秀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也没有喊。

  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他第一次见到时一模一样。

  清澈。

  干净。

  没有恨。

  也没有了欢喜。

  什么都没有。

  阿秀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指尖碰到了自己的头发。

  碰到了那根梅花银簪。

  她把簪子从发髻里拔了出来。

  动作很慢。

  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肩膀两侧。

  黑色的发丝和白色的雪花搅在一起。

  她低下头。

  把那支簪子捧在掌心里。

  簪身上还残留着她体温焐出来的暖意。

  簪头的梅花,每一瓣都打磨得光滑细腻。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花瓣的边缘。

  然后攥紧了簪尾。

  尖端朝向自己的脖颈。

  她没有犹豫。

  手臂用力。

  簪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有人尖叫了。

  是她身边的妇人。

  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整个广场的喧嚣。

  老李头猛地回头。

  他看到自己的女儿正在往下倒。

  黑色的头发散开。

  颈侧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鲜红的血顺着银簪的簪身往下淌,滴在白色的积雪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红。

  老李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吼。

  他扑过去。

  抱起了阿秀的身体。

  高台上。

  郭嘉看到了那道光。

  梅花银簪反射的、微弱的、一闪而逝的光。

  他看到阿秀的身体往下坠。

  他看到散落的黑发。

  他看到雪地上正在扩散的红色。

  他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尖叫声,怒骂声,老李头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道光。

  那道从他花了全部身家买下的、被一个姑娘珍重地收下、又被她亲手插进自己脖子里的银簪上折射出来的光。

  很短。

  一闪。

  就灭了。

  郭嘉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他说了什么。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

  脚下的踏板被抽掉了。

  绳索猛地绷紧。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

  风吹着他的囚衣。

  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始终朝着一个方向。

  直到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跟着那支簪子的反光一起,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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