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巨响还在走廊里回荡。

  史阿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审判卫精锐,如狼似虎地涌入这昏暗的牢房区。

  火把的光芒被这些人身上的铁甲折射,晃得人睁不开眼。

  牢头原本正翘着脚坐在桌边喝着小酒。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他一个激灵。

  手里的酒碗直接砸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看清来人后,原本恼怒的脸瞬间堆满谄媚的笑。

  “哎哟!史大人!”

  牢头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半夜的,有什么吩咐您让下面人传个话不就行了……”

  史阿根本没搭理他。

  这位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审判司头子,此刻脸色惨白。

  他的视线在走廊两侧的牢房里疯狂扫视。

  牢头被无视了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凑得更近了。

  “史大人,您这是找什么呢?”

  “哦!您是来看刚才抓进来的那几个探子吧?”

  牢头邀功似的指着最里面那间大牢房。

  “东营那边刚抓来的,嘴硬得很,还敢冒充……”

  史阿的视线终于定格在那间牢房里。

  隔着粗大的生铁栅栏,他看到了靠墙站着的那个人。

  那人脸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锅灰,身上穿着粗布短褐。

  但那双深邃、平静,透着彻骨寒意的眼睛。

  史阿的腿猛地软了一下。

  他踉跄了半步,身后的审判卫副将赶紧伸手扶住他。

  史阿一把推开副将,脸色难看至极。

  “史大人,那几个真是探子!”

  牢头还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在喋喋不休。

  “我们抓的时候,那个拿刀的还想反抗,被张巡查当场拿下!”

  “那个女的还敢顶嘴,至于那个脸上脏兮兮的……”

  史阿猛地转过身。

  他一句话都没说,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走廊里炸开。

  这一巴掌史阿用上了十成的力气。

  牢头整个人被扇得双脚离地,原地转了整整一圈。

  随后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石墙上。

  几颗带着血丝的牙齿从牢头嘴里飞了出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牢头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一个紫红色的馒头。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彻底被打懵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史……史大人……”

  牢头捂着脸,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

  周围那些原本站起来准备跟着迎合的狱卒们,此刻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茫然地看着史阿,连大气都不敢喘。

  史阿看都没看地上的牢头一眼。

  他转过身,走到那间大牢房的铁栅栏前。

  大牢内原本还有几个在小声喊冤的犯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鸦雀无声。

  史阿坎坷不安的看着栅栏里面的张皓。

  喉结滚动了几下,张开嘴想要说话。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张皓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史阿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开……开门。”

  史阿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牢头还捂着脸靠在墙上发呆。

  旁边一个激灵的狱卒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桌边,抓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他跑到牢房门前,手抖得像筛糠。

  钥匙在锁眼外面捅了好几下,却怎么也捅不进去。

  史阿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狱卒。

  那眼神里透出的杀意,让狱卒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咔哒。”

  沉重的生铁锁被打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动静,被缓缓拉开。

  史阿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牢房。

  牢房里那股汗臭味,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到张皓面前,距离不到三尺的地方停下。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史阿双膝一弯。

  “扑通!”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他双手伏地,额头贴着手背。

  “臣史阿,叩见主公!”

  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这间逼仄的牢房里回荡。

  整个牢房区,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狱卒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个刚才拿刀鞘敲击铁栅栏、扬言要割了张皓舌头的狱卒,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蔓延开来。

  牢房里的那些犯人,更是如遭雷击。

  那个缩在墙角的瞎子最先反应过来。

  史阿那一声“主公”,像一柄大锤砸在他天灵盖上。

  瞎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脸朝着张皓的方向,缺了门牙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那个残疾汉子彻底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震惊、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扯谎也得扯个靠谱的。”

  “你要说你是老营的人,说不定那帮狱卒还能忌惮几分。”

  残疾汉子现在恨不得抡起巴掌,把自己这张破嘴抽烂。

  他刚才,居然在教大贤良师怎么在太平道里走后门?

  他居然在嘲笑大贤良师吹牛皮?

  其他几个牢友,有的直接双膝跪地,浑身发抖。

  有的拼命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缝里。

  有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哆哆嗦嗦地抬起头。

  “您……您真是大贤良师?”

  张皓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在那几个除夕大典上被他治好、却一毛不拔的病患脸上扫过。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这几个人如坠冰窟。

  牢房外。

  牢头和那几个狱卒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扑通!扑通!”

  一连串膝盖砸地的声音响起。

  走廊里的狱卒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那个吓尿裤子的狱卒,此刻正疯狂地用头撞击着石板地面。

  “砰!砰!砰!”

  每一下都用尽全力,额头很快血肉模糊。

  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甚至连求饶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群刚才还在感叹命运不公、祈祷下辈子投个好胎的绝望之人。

  这群刚才还高高在上、随意决定流民生死的诏狱司狱卒。

  在此刻,突然发现。

  那个被他们嘲笑、被他们用麻绳捆着扔进来的“外乡人”。

  竟然就是这黄天城的主人,是他们口中至高无上的神。

  这种从地狱直坠深渊的恐怖冲击,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张皓微微低下头,看着史阿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可不是你主公。”

  张皓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你的人,刚从东营抓回来的朝廷探子。”

  史阿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石板。

  “属下管教无方,办事不力,惊扰了主公。”

  “请主公降罪责罚!”

  张皓冷笑了一声。

  这声冷笑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责罚?我一个马上就要被吊死的细作,哪有资格责罚你史大人?”

  “你们这诏狱司,门槛可比我那太平殿高多了。”

  史阿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石板上。

  他不敢接话,只能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他知道,张皓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而且这怒火,绝不是杀几个狱卒就能平息的。

  张皓没有再理会史阿。

  他转过头,看着牢房外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狱卒。

  “都出去。”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咆哮。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却让所有人如蒙大赦。

  史阿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他转过身,对着外面那些还在发愣的审判卫精锐挥了挥手。

  “聋了吗?清场!”

  审判卫们如梦初醒。

  几个如狼似虎的精锐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个满头是血的狱卒和瘫软的牢头拖了出去。

  其他的狱卒也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走廊。

  牢房里的那几个犯人,被审判卫粗暴地拽起来,押送到了最远处的另一间牢房暂避。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整个诏狱司的这片牢房区,被清得干干净净。

  厚重的生铁大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空旷的大牢房里。

  只剩下张皓、史阿。

  还有被捆着双手的甄宓,以及靠在墙角、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甘宁。

  甘宁嘴角挂着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他瞥了史阿一眼,又看了看张浩。

  “大贤良师,史兄弟手下的人也太没眼色了。”

  “连您自己都被绑了下狱,这要是传到去,怕是能让人笑掉大牙。”

  甄宓没有说话。

  她只是紧紧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红。

  刚才被那些狱卒推搡辱骂的时候,她没有哭。

  但此刻看着张皓脸上未净的锅灰和手腕上勒出的红痕,她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

  史阿听到甘宁的嘲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上前一步就要去割张皓手上的麻绳。

  “主公,属下这就给您松绑。”

  “别动。”

  张皓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史阿握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皓转过身,背对着史阿。

  “这绳子,是你们诏狱司的人亲手绑上的。”

  “怎么绑的,就得怎么给我解开。”

  他微微偏过头,余光扫向史阿。

  “去,把那个收了我一百钱介绍费的管事,还有那个张巡查。”

  “给我都请到这来。”

  “我要亲自问问他们。”

  “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无法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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