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黄天城。

  张皓换了一身素色道袍,头发用白玉簪束起,站在铜镜前端详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但精气神还在。

  他把袍角整了整,转身出门。

  张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半旧的甲胄擦得锃亮,腰间挂着刀,身后百骑齐整列队。

  “大哥。”

  “蔡邕到哪了?”

  张宝翻身上马,递过一封信。

  “昨夜收到的,算脚程,今天就能到邺城。咱们现在赶过去,差不多。”

  张皓接过信扫了一眼,塞进袖中。

  “走。”

  他翻身上马。

  一百骑跟在后面,蹄声在晨雾里闷响。

  出了黄天城北门,官道两侧是刚翻过的农田。

  田埂上零星有人在干活,看到骑队经过,纷纷停下来行礼。

  张皓朝他们摆了摆手。

  张宝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

  “大哥,贾诩昨晚下了坚壁清野的令,你知道吧?”

  “知道。”

  “他是不是觉得朝廷不是来议和的?”

  张皓没回答。

  他看着前方的官道,沉默了几息。

  “文和做事,向来稳当。他觉得不对劲,那就先防着。”

  张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并骑而行,马蹄踏在新建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节奏。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张宝忽然开口。

  “大哥,蔡邕这个人……你怎么看?”

  张皓想了想。

  “天下文宗,大儒。写得一手好字,编过汉史,在士林里的名声比朝廷半数官员加起来都响。”

  “那他来议和,是真心的?”

  张皓嘴角微动。

  “他可能是真心的。”

  停顿。

  “但派他来的人,那就不知道了。”

  张宝皱了皱眉,没再接话。

  ---

  邺城。

  午后。

  城门口,守将早早迎了出来。

  一身甲胄站得笔直,脸上的横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

  “大贤良师!”

  他单膝跪地,瓮声瓮气。

  “蔡邕可到邺城了?”张皓勒住马。

  “到了到了,一大早就到了!”

  守将站起来,搓了搓手。

  “就是那老头……呃,蔡大人一进城就说要逛逛,小的派了人跟着。现在好像在集市那边,说是想看看热闹。”

  他挠了挠头。

  “小的这就去请?”

  “不用。”

  张皓翻身下马。

  “带路,贫道自己过去。”

  守将愣了一下,赶紧在前面带路。

  张宝跟在张皓身侧,百骑留在城门外。

  两人带着十几个亲兵,步行往集市方向走。

  邺城的集市比之前热闹了不少。

  街两旁摆满了摊子。

  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草鞋的。

  还有几个卖糖水的摊子,围了一圈小孩。

  吆喝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张皓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他。

  素色道袍,玉簪束发,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年轻道士。

  他看了一眼街边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忽然停下脚步。

  “二弟,你吃了么?”

  张宝:“……大哥,蔡邕还等着呢。”

  “又跑不了。”

  张皓掏出两个铜板丢给摊主,拿了两个烧饼,递给张宝一个。

  张宝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面不错,比军粮好吃多了。”

  张皓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书铺。

  门面朴素,挂了块木牌,上面写着“文渊斋”三个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甲的汉军兵士,腰间佩刀。

  是蔡邕的护卫。

  张皓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进了书铺。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

  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竹简和纸质书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书架前,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身形清瘦,但腰背挺直。

  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纸。

  这就是蔡邕。

  蔡伯喈。

  张皓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蔡邕没抬头。

  铺子掌柜看到张皓一行人,正要开口招呼——张宝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掌柜识趣地退到一旁。

  张皓走近两步。

  蔡邕身后站着一个中年汉子,面容刚毅,腰间佩剑,目光锐利。

  是护卫统领秦德。

  秦德先发现了张皓。

  他的视线在张皓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张宝腰间的刀、门口的亲兵。

  瞳孔微缩。

  他侧身,在蔡邕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蔡邕手里的书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蔡邕先是一愣。

  然后他看到了张皓道袍上绣着的暗纹——太平道的标志。

  老人把书小心放回架上,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出来。

  步子有些急,但姿态不乱。

  他在张皓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深揖。

  “邺城一别百年,不意今日得见太平王真容。老夫蔡邕,见过大贤良师。”

  他直起身,目光里有掩不住的意外。

  “刚到冀州便得大贤良师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

  张皓还了一礼。

  “蔡师客气了。天下文宗驾临,贫道若不来接,传出去像什么话?”

  蔡邕摆手。

  “老夫虚名而已,当不起'文宗'二字。”

  他往身后的书铺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

  “倒是大贤良师治下,让老夫大开眼界。一路行来,百姓安居乐业,田有人耕,路有人修,比之洛阳……”

  他顿了一下。

  “不逞多让。”

  张皓笑了笑。

  “蔡师谬赞。邺城就是个小地方,能让蔡师夸一句,是邺城百姓的荣幸。”

  客套话说完,蔡邕的目光又飘回了书架。

  他忍不住问。

  “大贤良师,老夫有一事不解。”

  “蔡师请说。”

  “这书铺里的书,怎的如此便宜?”

  他从架上取下一册,翻到封底。

  “这本《论语》,纸质上乘,字迹工整……只要三十钱?”

  他抬起头,目光里全是困惑。

  “这要是在洛阳,文书抄一册《论语》的工钱便不止此数。”

  张皓走过去,也从架上抽了一本出来。

  “纸是太平道自己造的,书也是自己印的。成本低,自然卖得便宜。”

  蔡邕接过他手里的书,凑近看了看纸张。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老夫早年便听闻太平道自产有纸,也见过几张。但之前见过的太平纸更厚更脆,跟这纸全然不同。”

  他翻了翻,又闻了闻。

  “这纸薄而韧,墨迹清晰不洇。是改了工艺?”

  张皓点头。

  “工艺一直在改。蔡师之前见过的,应该是很久之前产的旧纸。现在用的就是这种。”

  蔡邕“嗯”了一声,但目光已经不在纸上了。

  他盯着书页上的字。

  “老夫又有一惑。”

  他把两本同样的《论语》并排放在一起。

  “这两本书,字迹一模一样。每一笔,每一划,连墨色深浅都分毫不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绝非人力手抄所能为之。大贤良师,这是如何办到的?”

  张皓看了他一眼。

  这老头眼睛毒。

  “不是抄的。”他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扉页。“是刻版印的。”

  “刻版?”

  “先把字反刻在木板上,涂墨,覆纸,压印。一块版刻好,想印多少本就印多少本。”

  蔡邕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捧着那本书,沉默了好几息。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法治书……”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于百姓开智,于教书育人,实乃……大功德。”

  他郑重地将书放回架上,转身面向张皓。

  “敢问大贤良师,想出此法的人是谁?可否代为引荐?老夫想代表天下读书人,当面致谢。”

  张宝在旁边忍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引荐啥?”

  他大咧咧往前一站。

  “想出这法子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朝张皓一指。

  “就是我家大哥。”

  蔡邕愣住了。

  他看看张宝,又看看张皓。

  张皓面色如常,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蔡邕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他后退一步,正正经经地朝张皓行了一个大礼。

  躬身,拱手,弯腰九十度。

  “大贤良师大才。老夫佩服。”

  张皓赶紧伸手去扶。

  “蔡师折煞贫道了,不过是些小巧思——”

  “不。”蔡邕直起身,目光认真。“此乃泽被万世之功。”

  他没有再客套。

  转身又走回书架前,抽出几本书来。

  “大贤良师,这书铺里还有些书,老夫从未见过。”

  他翻开一本薄册。

  “这是……《千字文》?”

  他快速扫了几页,越看越慢。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念了两句,停下来。

  “言简意赅,朗朗上口,一千字涵盖天文地理、历史人伦……此乃孩童启蒙识字的绝佳之作。”

  他放下《千字文》,又拿起两本。

  “《格物》……《算学》……”

  他翻了几页《格物》,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不满,是震惊。

  “这《格物》一书,将天地万物之理以浅显之言述之,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还有这《算学》,从最基础的加减法讲起,循序渐进,直至复杂的运算和实际运用……”

  他合上书,看向张皓。

  “此三书实乃传世之作。不知是哪位大师所著?”

  张宝又没憋住。

  “还能有谁?”

  他拍了拍张皓的肩膀。

  “还是我大哥呗。”

  蔡邕这次没有行礼。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几本书,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穿素色道袍的年轻人。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敬佩。有疑惑。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张皓被看得有些发毛。

  他干咳一声。

  “蔡师,这些都是些……”

  他想说“小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谦虚了反而假。

  毕竟他心里清楚,这些书是他前世抄来的。

  千字文是周兴嗣的。

  格物和算学的底子是中小学课本。

  他就是个文抄公。

  算个屁的大师。

  “二弟。”他转头看张宝。

  “低调低调。”

  张宝撇了撇嘴,但没再说话。

  张皓拉了拉蔡邕的袖子。

  “蔡师,先去吃饭吧。路上辛苦了,诸事咱们席上再谈。”

  蔡邕把手里的书恋恋不舍地放回架上。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并肩出了书铺,走在邺城的街上。

  蔡邕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大贤良师。”

  “嗯?”

  “老夫出洛阳之前,外界皆以为太平道乃愚弄百姓的邪教,太平王不过是一介方士,只会装神弄鬼、蛊惑人心。”

  张皓没吭声。

  蔡邕叹了口气。

  “今日一见,老夫才知他们有多浅薄。”

  他看了张皓一眼。

  “大贤良师分明是一代大师。造纸、印书、著书、启蒙……这些事,大汉朝廷几百年都没做成,您一个人做了。”

  他摇了摇头。

  “细想也对。若无真才实学,怎能以布衣之身成一方霸主?世人愚钝啊。”

  张皓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真不自在。

  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纸是蔡伦的。

  印刷是毕昇的。

  千字文是周兴嗣的。

  他张皓算什么东西?

  一个抄袭犯而已。

  “蔡师谬赞了。”他加快脚步。“贫道不敢当,走走走,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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