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城下勒住了马。

  三千骑兵在他身后展开,但没有摆出攻击阵型——邺城城头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让任何进攻的念头都变成笑话。

  他仰起头,看向城墙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隔着三丈高的城墙和暮色中的逆光,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那个身姿他认得。

  张角。

  曹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过了风声。

  "张角!放了天子!"

  城上没有立刻回应。

  "天子乃大汉正统,万民之主!你挟持天子,天下人共诛之!"

  "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只要放了天子——什么都可以谈!"

  他顿了一下,牙关咬紧。

  "否则,我跟你鱼死网破!"

  风从城垛的缺口灌下来,呜呜作响。

  城墙上,张皓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就是那种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拼命维持体面、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输得精光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浮上来的那种笑。

  "鱼死网破?"

  张皓的声音从城头传下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好啊。"

  他偏过头,朝身后抬了抬下巴。

  两个审判卫从城楼里押出一个人。

  小小的身影,灰扑扑的衣服,手脚都被绳子绑着。

  刘协。

  九岁的大汉天子,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垢。

  被推到城垛边的时候,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到悬崖边的枯叶。

  城下,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缩。

  "陛……"

  话还没说完。

  张皓一抬手。

  审判卫直接把刘协从城垛上推了下去。

  "不——!"

  曹操的嗓子瞬间撕裂了。

  城下三千骑兵同时发出一声惊呼,无数匹战马因为骑手的惊恐而焦躁地原地打转。

  小小的身体从五丈高的城墙上坠落——

  在离地面还有一丈的时候,绳子绷紧了。

  刘协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像个被扯住线的布偶,晃晃荡荡地悬在城墙外面。

  没摔死。

  绳子一头拴在刘协腰上,另一头被城墙上的审判卫死死攥着。

  但那个九岁的孩子已经吓得失了声。

  嘴张着,眼睛瞪着,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曹操的手在抖。

  整个人僵在马背上,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城头上,张皓低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刘协,又看了看城下面色惨白的曹操,慢慢地把笑容收了起来。

  "曹操,你说鱼死网破。"

  "行。我就在这邺城上等着你,你尽管来。"

  "不用等三天了。今晚,我就给你们全军降下天谴。"

  城下死一般的安静。三千骑兵连马都不敢动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曹操盯着悬在半空中的刘协看了很久。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如何才肯放了天子?"

  "什么都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的……"

  张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曹操,你装什么大汉忠臣?啊?你装尼玛呢?"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最疼的地方。

  "你拿天子当诱饵设计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曹操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让蔡邕来议和,背地里却派死士跟着,准备签完和约就动手杀人——这叫什么?"

  "你用天子当饵,让他从孟津渡河,引我去围杀,让吕布趁机截杀我——这又叫什么?"

  张皓的声音越来越冷,像一把钝刀子在曹操脸上一刀一刀地割。

  "你在冀州烧光、杀光、抢光,多少百姓的庄稼被你烧成了灰?多少村子被你屠成了白地?你说这是为了大汉——大汉的百姓你都杀完了,你还保什么大汉?"

  城下,曹操坐在马背上,身体在一点一点地佝偻下去。

  "你曹操,滥杀百姓,是为不仁!"

  "你让蔡邕议和又派人刺杀,是为不义!"

  "你拿天子当诱饵至天子于绝地,是为不忠!"

  "你爹曹嵩在朝廷当了一辈子官,也没干过这种事——你曹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死都不会瞑目——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算什么大汉忠良?"

  最后四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曹操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不是跳下来的,是滑下来的。

  双腿一软,半跪在了泥地里。

  然后缓缓地,双膝着地,跪了下去。

  "千错万错,都是我曹孟德一人之错。"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

  "请问大贤良师,要如何才肯放了天子?"

  城墙上安静了几息。

  张皓歪了歪头,看着他。

  "你还装尼玛呢。"

  "你上前来——让我乱箭把你射死,我就放了小皇帝。"

  ——

  城下一片哗然。

  身后的骑兵顿时炸了锅。

  "主公不可!"几个将领同时冲上来,有人去拉曹操的胳膊,有人拔刀挡在他身前。

  曹操跪在泥里,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的张皓,又看了看悬在半空中的刘协。

  小皇帝已经不动了,像一截湿漉漉的木头,垂着脑袋挂在那里。

  张角在骗他。

  他知道。

  就算自己走上去被射死,张角也不一定会放人。

  甚至十有八九不会放。

  但他没得选。

  不去,天子必死。

  去了,天子可能还是死。

  但他至少——试过了。

  曹操慢慢站起来,拨开身边将领的手。

  有人抓住他的手腕,他用剑柄磕开。

  有人挡在他马前,他绕了过去。

  "谁都不许拦。"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走。

  三千骑兵在身后,没有一个人敢动。

  走了大约一百步,曹操勒住马。

  城墙上的弓弩手已经清晰可见了。

  一排排弓臂拉满,箭头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全部指着他。

  他后悔了?

  畏死不奇怪,人之常情。

  但曹操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下了马。

  然后转过身,面对自己的绝影。

  "跟了我三年了。"他伸手摸了摸绝影的鬃毛,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别跟着我了,回去吧。"

  他解开马具,拍了拍马臀。

  绝影没走。

  歪着脑袋看他,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掌。

  曹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满是泥垢和血迹的脸上显得很奇怪。

  他没再管绝影,转过身,迈步朝城墙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步子不快,但很稳。

  那匹被解开了马具的绝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了。又走了两步。最后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打了一个响鼻。

  城墙上,张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甘宁凑过来,压低声音:"他真走过来了?这人有病吧?"

  张皓没回答。

  曹操已经走进了弓弩的有效射程。

  城墙上的弓弩手们开始紧张了。

  没有人下令射击,所有人都看着城头上的张皓,等他一句话。

  城下,曹操停住了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城墙上黑压压的弓弩和那个高台上的身影。

  暮色里,半空中悬着的刘协忽然动了。

  小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他低着头,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到了城下那个熟悉的玄色身影。

  "曹……曹相国……"

  虚弱的声音从半空中飘下来。

  "不要死……"

  曹操听到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直起腰,对着城头,一字一顿。

  "臣,曹操。"

  "前来赴死。"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张皓低下头,看着城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二十九岁。

  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

  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这个人会成为三分天下的枭雄,会写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会被后人争论千年,功过是非永无定论。

  但在这里——

  张皓抬起右手。

  然后落下。

  "放箭。"

  嘣嘣嘣嘣嘣——

  弓弦震响,密如骤雨。

  数百支羽箭从城头倾泻而下,在暮色中划出密密麻麻的黑线,像一张收拢的网,朝着城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罩了下去。

  曹操没动。

  没躲,没跑,甚至没闭眼。

  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左肩。第二支扎进了右胸。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

  他的身体像是被无数根钉子同时钉住,每一支箭都让他的身体猛地顿一下,又被下一支箭的力道推回来。

  铠甲上的箭杆越来越密,从肩到胸,从胸到腹,最后连双腿都没放过。

  但他没有倒。

  两条腿死死钉在泥地里,膝盖锁死了,像一棵被暴风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枯树。

  箭雨停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曹操浑身上下插满了羽箭,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巨大的刺猬。

  鲜血从每一个箭孔里往外涌,在脚下汇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潭。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些密密麻麻的箭杆。

  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然后,那两条死撑着的腿终于支持不住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噗通"一声,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

  箭杆折断的脆响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半空中,刘协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尖锐而凄厉,穿透了整个邺城上空的沉默,穿透了三千骑兵的哀恸,穿透了城墙上所有弓弩手的耳膜。

  然后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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