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连绵了半个月的阴云终于散开,露出了久违的毒日头。

  阳光一照,泡在水里的烂麦苗立刻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那些没被水冲走的冬麦,此时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的病人,软趴趴地贴在开裂的泥地里。

  周围的田埂上,横七竖八地瘫坐着不少村民。

  几天前,他们从县城里躲灾回来,看到这幅光景,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

  现在,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抓着一把烂泥,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春麦烂了,粟米也烂了,今年冬天,拿什么熬啊……”

  “逃荒吧。”旁边一个汉子咬着牙,眼底全是红血丝,“听说黄天城那边有活干,只要肯卖力气,大贤良师管饭。”

  “放屁!”另一个妇人尖着嗓子喊了起来,“你当黄天城是善堂?我大舅哥刚从南边逃回来,说黄天城早就不要人了!流民把城外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去那里也是饿死!”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流民堆里蔓延。

  留下来,是死。

  逃荒,也是死。

  老天爷似乎铁了心要收走这冀州地界上最后一点活人。

  与这片死寂格格不入的,是李三娘母子。

  “狗儿,过来搭把手!”

  李三娘光着脚踩在烂泥里,手里举着一块破旧的木板。

  “来了!”狗儿像个泥猴子一样跑过来,帮着母亲把木板立在残存的半堵土墙边。

  这是在修房子。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叫“版筑”。

  李三娘把木板夹在土墙两边,用绳子固定死,然后一锹一锹地把和好的湿泥往里填。

  填满一层,她就拿起一根粗木杵,用力地夯实。

  “咚!”

  “咚!”

  沉闷的夯土声,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娘,这土太软了,夯不实啊。”狗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软也得夯。”李三娘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多掺点干草和碎石头。老天爷不给活路,咱们自己得趟出一条路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村民,压低了声音:“狗儿,记住了。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命。你爹不在了,你跟娘得把这个家,给撑起来!”

  狗儿用力地点点头,转身又去废墟里扒拉干草。

  他年纪小,力气不大,但他知道,只要跟着娘,他就什么都不怕。

  整整一天,母子俩都在和烂泥较劲。

  到了傍晚,那半堵残墙硬生生被他们接高了三尺。

  李三娘从废墟里拖出两根烧得半焦的房梁,搭在墙头上。上面铺了一层从河边割来的芦苇帘子,再糊上一层厚厚的烂泥。

  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窝棚,成了。

  虽然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只能用几块破木板挡着,但这好歹是个家。

  夜里,母子俩坐在窝棚里。

  李三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半把炒熟的黄豆。

  这是她从县城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口粮。

  “吃吧。”她把黄豆塞进狗儿手里。

  “娘,你吃。”狗儿咽了口唾沫,把手推了回去。

  “娘不饿。娘白天吃的野菜还没消化完呢。”李三娘笑着揉了揉狗儿的脑袋,“吃饱了,明天还得去田里挖沟排水。那些豆苗命硬,水排干了,肯定还能活下来不少。”

  狗儿不再推辞,嘎嘣嘎嘣地嚼起黄豆,像是在吃什么绝世美味。

  李三娘靠在土墙上,摸着脖子上的黄天符印,望着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星光。

  “大贤良师……黄天……真的会来吗?”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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