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痞子的手还悬在半空。

  那队黄巾骑兵已经到了跟前。

  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李三娘,又看了看被吓得缩在墙角的狗儿,最后目光落在王痞子身上。

  “干什么的?”

  王痞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军……军爷,误会,都是误会……”

  “我问你干什么的。”

  骑士的声音不大,但王痞子身后那两个闲汉已经腿软了,扑通跪在烂泥里。

  “大人饶命!是他逼我们来的!”

  “放屁!”王痞子急了,“你们——”

  话没说完。

  骑士身后一名黄巾兵上前一步,刀鞘狠狠砸在王痞子膝弯上。

  王痞子惨叫一声,双膝着地,脸直接拍进了泥水里。

  “绑了。”

  骑士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转身走向李三娘。

  “大嫂,伤着哪了?”

  李三娘这才反应过来。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肚子上被踹的那一脚疼得她直冒冷汗,身子一歪,又要倒下去。

  骑士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狗儿!”李三娘第一反应是喊儿子。

  “娘!”狗儿从墙角冲过来,死死抱住母亲的腰,浑身发抖。

  骑士蹲下身,从马背上的麻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垫垫。”

  油纸包里是几块压得结实的杂粮饼子。

  狗儿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看母亲。

  李三娘接过饼子,手在抖,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饼子是热的。

  在这个连野菜都快挖光的鬼地方,有人递给她一块热乎的饼子。

  “谢……谢谢军爷……”

  骑士摆了摆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远处的废墟里,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

  都是十里铺的村民,刚才王痞子动手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缩在暗处不敢吭声。

  现在看到黄巾军来了,又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都出来。”

  骑士提高了嗓门。

  “奉大贤良师令,赈济冀州各县受灾百姓。粮食明天到,今天先登记人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天辰时,所有人到村头老槐树下集合。大贤良师有事吩咐。”

  废墟里的人影开始缓慢地往外挪。

  那些饿了好几天的村民,像是受惊的野鼠,小心翼翼地靠近,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

  骑士没有多留。

  他留下两名黄巾兵看守被绑成一串的王痞子三人,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沿着官道往下一个村子赶去。

  马蹄声渐远。

  李三娘坐在泥地里,把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狗儿。

  狗儿狼吞虎咽地啃着,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

  李三娘咬了一小口。

  杂粮饼,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

  但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砸在饼子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娘,你哭啥?”狗儿含混不清地问。

  “没哭。”

  李三娘抹了把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沙子迷眼了。”

  那天夜里,李三娘抱着狗儿睡在窝棚里。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男人还活着,在田里弯着腰插秧,回头冲她笑。

  笑着笑着就没了。

  她醒了。

  窝棚外面,天还黑着,能听到不远处被绑着的王痞子在骂骂咧咧。

  看守的黄巾兵踹了他一脚,骂声就变成了呜咽。

  李三娘翻了个身,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

  明天,大贤良师有事吩咐。

  什么事?

  她不知道。

  但她第一次觉得,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

  第二天。辰时。

  十里铺村头的老槐树下,黑压压挤满了人。

  这棵老槐树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据说有几百年了。

  当初太平道在这里设过施粥点,后来被汉军砸了。

  树皮被饿疯的人啃掉了大半,露出白森森的木质部,看着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人。

  李三娘牵着狗儿,站在人群后面。

  她数了数,大概来了两三百号人。

  比她预想的多不少。

  昨天那几个骑兵分头跑了附近好几个村子,把消息散了出去。

  连隔壁二十里外的柳庄都来了人。

  都是一个模样——瘦。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木桩上。

  但眼睛是亮的。

  饿了这么久,终于有人管了,哪怕只是画饼,也想来听听这饼画得有多大。

  “来了来了!”

  人群前方一阵骚动。

  官道上,一小队黄巾兵护卫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老槐树下。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李三娘看清那人的脸,愣住了。

  不止她,周围好几个村民也认出来了。

  “那不是……张财主?”

  “张牧?!”

  “就是易县那个张大户!他怎么——”

  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人群里蔓延开来。

  张牧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腰间别着一块黄铜令牌。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肉几乎削平了,但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还是让认识他的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气质变了。

  以前的张牧,走路恨不得鼻孔朝天,看谁都像在看一坨牛粪。

  现在的张牧,站在那里,腰板虽然挺着,但没有那股让人犯恶心的傲气了。

  “各位父老乡亲。”

  张牧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老槐树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是张牧。与你们一样,也是易县人。以前的张家大户。”

  他停了一下。

  “现在是太平道冀州巡查副使。奉大贤良师之命,来办一件事。”

  底下没人说话。

  但李三娘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变得微妙。

  她知道为什么。

  十里铺这一带的田,大半是张牧家的。

  李三娘家那几亩薄田,也有一半是张家的地,往年每年要交四成租子。

  后来张牧被汉军抓走,生死不明,那些地就成了无主之地,附近的村民各自占了去种。

  现在张牧回来了。

  还当了太平道的官。

  这是来收地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完了,家里的地怕是要还回去了……”

  “他要是翻旧账,咱们可咋办?”

  “我家那三亩旱田就是他张家的,才白种了两季了……”

  李三娘的心也提了起来。

  她家的地,全是张牧的。

  一亩都不例外。

  如果张牧要收回去,她和狗儿就真的就没活路了。

  张牧站在车辕上,显然听到了底下的议论。

  他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张牧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那些地,我不要了。”

  底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谁在种,就是谁的。”张牧说,“我张牧以前做的那些事,老天爷已经报应过了。家没了,人也差点没了。是大贤良师救了我这条命。”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布衣裳。

  “现在我就是太平道的人。太平道的规矩,耕者有其田。你们种着的地,就是你们的。以后谁敢找后账,就去县里告,太平道给你们做主。”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人群后面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家五亩地,全是当年被张牧用三吊钱“买”走的。

  后来张牧被抓走,她还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原主回来讨要。

  现在,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李三娘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狗儿仰着头看她:“娘,咱家的地保住了?”

  “保住了。”

  李三娘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有点哑。

  但张牧的话还没说完。

  “地的事说清楚了。现在说正事。”

  他从车上搬下一个麻袋,解开袋口,抓出一把金灿灿的颗粒,摊在掌心里给众人看。

  “这是大贤良师赐下的仙豆。”

  “大贤良师有令——”

  “把你们地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庄稼全拔了。”

  “种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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