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日。

  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官道上远远出现了一队人马。

  张绣正窝在大帐里啃干饼,听到外面的动静,掀帘子一看——

  两头老牛慢吞吞地拖着一架板车,板车上蒙着油布,鼓鼓囊囊的。

  后面跟着二十多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工兵,挑着担子,扛着木架子和铁锤之类的家伙。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又瘦又黑,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左脚好像有点跛。

  “张将军!”年轻人老远就咧着嘴笑,“炮来了!”

  张绣把干饼往怀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你谁?”

  “工兵营的,小人叫陈四。”年轻人行了个礼,“奉军师令,给将军送炮来的。”

  张绣没理他,直接走到板车跟前,伸手掀开油布。

  两门炮。

  青铜铸的。

  炮管子比他大腿粗些,大概四尺来长,乌沉沉地架在木质炮车上。

  张绣伸手摸了一下炮管。

  “嚯——”

  烫的。被太阳晒了一天,铜管子滚烫。

  “就这?”

  张绣绕着炮转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说实话,这玩意儿比他想象的小。

  他以为大炮至少得跟一间房那么大,结果就这么个铜疙瘩。

  陈四倒是不怯场,凑过来拍了拍炮管。

  “将军别小看它,射程三百步。三尺厚的夯土墙,一炮一个大窟窿,跟纸糊的一样。”

  “石墙呢?”张绣问。

  “石墙也扛不住。”陈四比划了一下,“顶多多轰两炮。”

  张绣“哼”了一声,半信半疑。

  “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寨墙。暮色中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墙头晃动。

  “明天一早。”

  张绣的声音沉下来。

  “给老子轰。”

  ——

  四月二十三日。

  清晨。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陈四就带着工兵把两门炮架好了。

  位置选在山脚平地上,距离山寨大约两百五十步。

  角度经过反复调整,炮口对准了寨墙最厚的那段正面。

  张绣的三千步卒在炮位两侧列阵,盾牌手在前,长枪兵在后,手雷兵居中。

  五百骑兵压在最后面,堵住退路。

  张绣站在炮位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虎头金枪靠在肩上。

  “装弹。”陈四的声音干脆利落。

  两个工兵抬着一颗拳头大的实心铁弹,塞进炮管。

  另一个工兵用长杆把火药包捅实。

  陈四蹲在炮尾,眯着眼睛瞄了一会儿,微微调整了一下炮口的角度。

  “点火!”

  引线嘶嘶燃烧。

  张绣下意识捂了一下耳朵。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里炸开。

  一团白烟从炮口喷涌而出。

  铁弹呼啸着飞出去——

  “砰!”

  打偏了。

  铁弹砸在寨墙左侧的山壁上,碎石四溅,崩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张绣的脸抽了一下。

  山上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探出头来张望。

  “什么声音?”

  “打雷了?”

  “不对——是地龙翻身!快跑啊!”

  “跑什么跑!没翻!站好了!”淳于琼的声音压住了慌乱。

  张绣扭头看着陈四。

  陈四的脸有点红,手忙脚乱地调整炮口角度。

  “偏了偏了——往右一点——再高半寸——”

  “少废话。”张绣冷冷道,“再打不准,小心老子抽你。”

  陈四额头冒汗,咬着牙重新瞄准。

  “装弹!”

  第二颗铁弹塞进去。

  “点火!”

  “轰——!”

  这次张绣没捂耳朵。

  他死死盯着寨墙。

  “轰隆!”

  正中寨门。

  木质寨门连同两侧一丈多宽的寨墙整段垮塌。

  石块、碎木、灰尘腾空而起,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寨墙上狠狠凿了一拳。

  山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天哪——!”

  “墙塌了!墙塌了!”

  张绣的眼睛亮了。

  他不说话了。

  之前所有的怀疑、不耐烦、半信半疑,在这一炮之后,全都没了。

  “再来。”他说。

  陈四已经恢复了镇定,手脚麻利地装填第三发。

  “点火!”

  “轰——!”

  第三颗铁弹从寨墙的缺口直飞而入。

  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是惨叫。

  很多人的惨叫。

  张绣站在炮位旁边,抬头望着山上那面千疮百孔的寨墙。

  烟尘还没散尽。

  寨墙后面传来嘈杂的呼喊声、哭叫声、刀剑碰撞的声音。

  然后——

  “冲!”

  淳于琼的声音从烟尘中穿透出来。

  嘶哑的。绝望的。但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

  “往下冲!不能等死!以其被轰死在山上,不如冲下去拼命!”

  张绣的瞳孔微微一缩。

  寨墙的缺口处,人影密密麻麻地涌了出来。

  四千多人。

  不。

  已经不到四千了。

  三炮下去,死伤了不少。

  但剩下的人,全都疯了。

  他们从缺口涌出来,沿着那条窄道往山下冲。

  有人举着刀,有人抱着盾,有人什么都没拿,就两条腿往下跑。

  人挤人。脚踩脚。有人被挤出窄道,惨叫着滚落山坡。有人被后面的人踩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但更多的人在往下冲。

  像洪水一样。

  张绣深吸一口气。

  右手握住金枪,枪尖朝前。

  “手雷准备——!”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阵地。

  前排盾牌手蹲下身,把大盾斜插在地上,形成一道半人高的铁墙。后排的长枪兵将枪杆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去,枪尖如林。

  中间的投掷兵从腰间摘下手雷,套上投石索,做好点火投掷准备。

  张绣盯着窄道上黑压压涌下来的人群。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越来越近。

  他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了。

  不是愤怒。

  是绝望。

  是“反正也是个死”的绝望。

  七十步。

  六十步。

  五十步。

  “丢——!”

  几十颗手雷同时飞出阵线。

  在山上扔不上去的玩意儿,在平地上可就不一样了。

  手雷落在窄道上,落在人群中间。

  然后——

  “轰轰轰轰——!”

  连串的爆炸在窄道上炸开。

  火光。烟尘。碎石。碎铁。还有更碎的东西。

  窄道只有两丈宽。

  几十颗手雷砸进这么窄的一条通道里,效果是毁灭性的。

  跟下冰雹一样。

  铁片横飞,碎石乱溅。冲在最前面的那批人瞬间被吞没在爆炸的烟尘中。

  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下涌。

  不是他们想涌。

  是停不下来。

  后面推前面,前面的人想退也退不了。

  窄道上挤满了人,根本无处可退。

  “第二轮——!”

  又是几十颗手雷飞了出去。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

  烟尘把整条窄道吞没了。

  张绣站在阵前,目光穿过烟尘,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浑身浴血。

  左臂软耷耷地吊在身侧——被手雷的碎片炸伤了。

  但右手还握着一把环首刀。

  他从烟尘中冲了出来。

  淳于琼。

  满脸是血,眼睛通红,像一头受了伤的野猪。

  “老子跟你拼了——!”

  他嘶吼着,举刀直扑张绣的方阵。

  张绣往前迈了一步。

  虎头金枪抬起。

  淳于琼劈头一刀砍来。

  快。狠。带着不要命的劲儿。

  但——快不过枪。

  张绣的金枪轻轻一抖。

  枪花一绽。

  “叮——”

  一声脆响。

  淳于琼手里的环首刀脱手飞出。

  他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功夫。

  张绣的枪尖已经到了。

  一枪。

  刺入腹部。

  枪尖从后背透出。

  淳于琼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枪杆。

  金色的枪杆上沾满了血。

  他的膝盖慢慢弯曲。

  跪了下去。

  抬起头,看着张绣。

  “你们……这是什么妖法……”

  他说的不是枪。

  是大炮。

  是手雷。

  是这些他从来没见过、从来没听说过、完全超出他认知的东西。

  张绣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不是妖法。”

  张绣拔枪。

  枪尖从淳于琼的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

  “是大势。”

  淳于琼的身体往前倒。

  嘴里溢出血沫。

  他最后说出了几个字。

  很轻。

  “回……回不去了……”

  然后脸朝下栽进了泥土里。

  不动了。

  窄道上。

  手雷停了。

  烟尘还没散尽。

  呛人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弥漫。

  “不打了——!”

  一个声音从烟尘后面传来。

  “不打了!投降!投降!”

  一把刀从烟尘里扔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把。

  第三把。

  “哐当”“哐当”“哐当”——

  刀剑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残存的汉军士兵从烟尘中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踉踉跄跄地走向太平道的阵线。

  有人在哭。

  有人木然地走着,眼神空洞。

  有人走到一半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张绣立在原地。

  虎头金枪杵在地上,枪尖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

  他看着那些举着双手走过来的人。

  没说话。

  ——

  打扫战场花了大半天。

  副将拿着册子过来汇报。

  “将军,此战毙敌千七百余,俘获两千六百余人。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张绣“嗯”了一声。

  “伤兵呢?”

  “已经在处置了。他们的伤兵也一并收治了。”

  张绣挥了挥手,副将退下了。

  他一个人走到山脚那块青石上,坐下来。

  从腰间抽出一块布,慢慢地擦枪。

  虎头金枪的枪尖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一点一点地擦。

  擦得很仔细。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

  远处传来士兵吆喝俘虏的声音,零零散散的。

  一只山鸟从头顶飞过去,叫了两声。

  张绣擦完了枪,把布收起来。

  抬头看了一眼鹿台山。

  寨墙塌了大半。

  山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冀州的仗算是打完了。

  这四千三百人是最后一股汉军残兵。

  全完了。

  打完这一仗,他就可以回幽州去了。

  回去继续当他的镇北将军。

  管他那一亩三分地。喝酒吃肉练枪。

  不得不说,在幽州的这段日子,比他以前在凉州当枪王更爽。

  现在幽州他地位比刘虞这个州牧还高,所有人都得巴结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张绣把金枪横搁在膝盖上,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刚想畅想一会回去之后的好日子。

  “将军!”

  急促的马蹄声。

  张绣的眼睛睁开了。

  一骑快马沿着官道飞驰而来。

  马上的信使满头大汗,背上插着三面小旗。

  三面旗。

  急令。

  张绣站起身。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

  “大贤良师亲笔急令!”

  张绣接过竹筒,掰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

  展开。

  张角的字。

  他认得。

  但内容很短。也很清楚。

  “令镇北将军张绣——务必于五月五日前完成冀州清剿事宜。率所部全部兵马,即刻返回黄天城。做好军备。”

  最后四个字。

  “准备大战。”

  张绣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又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烦。

  老子刚打完!

  又打仗?

  张绣烦躁地把绢帛翻了个面。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比正面更小,更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此事关乎太平道存亡。不得延误。”

  张绣的手指收紧了。

  他盯着这行字,烦躁的表情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东西。

  凝重。

  上一次张角说“大战”——

  是百万联军围山那回。

  那一次,差点把太平道连根拔了。

  张绣收起绢帛,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拎起虎头金枪。

  转身望向南方。

  黄天城的方向。

  暮色从天边压过来,远处的山脊线变成一道深黑色的剪影。

  “大战……”

  他喃喃地说了一声。

  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杆。

  握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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