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城。

  城西三十里外的平原上。

  这里都是之前流民新开的田。

  不是一亩两亩。

  是十万亩。

  黄豆熟了。

  站在田埂上往外看,视线尽头都是金灿灿的一片。

  豆荚饱满得快要撑破皮,一串一串挂在指头粗的茎秆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风一吹,整片豆田“沙沙沙”地响。

  像下雨。

  是粮食的声音。

  张皓站在田埂上,身边站着贾诩、和珅、张宝。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是百姓。

  几千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

  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长期饥饿留下的蜡黄,但眼睛是亮的。

  这些人是和珅从冀州各地找来的。

  每个村派一个代表,有的村子派了两三个。

  足足来了三千多人。

  和珅管这叫“眼见为实”。

  他跟贾诩说过原话:“光靠嘴说,说破天也没用。让他们自己来看,自己来摸,自己来吃。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派一万个人下去宣讲都管用。”

  “大贤良师到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田埂两侧的百姓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踮脚看。

  有人互相推搡。

  有人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泥地上。

  “你们别跪了。”

  张皓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不大。但清楚。

  “都站起来。今天带你们看粮食。”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张皓走到田埂中央,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人群。

  三千多张脸。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大多数人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被饥荒从内里掏空了一层。

  张皓深吸一口气。

  “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

  “看看贫道让你们种的这个仙豆,到底长什么样,产多少粮。”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金灿灿的豆田。

  和珅站在旁边,洒金折扇轻轻一合,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

  收割从辰时开始。

  不是太平道的兵在割。

  是百姓自己割的。

  和珅的主意。

  他在来的路上就跟张皓说了。

  “天师,让他们自己动手。自己割的,自己看到的,回去才有说头。“

  张皓想了想,点了头。

  于是三千多个百姓代表被分成了几十队,每队分一块地。

  队里有壮劳力,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农。

  镰刀是太平道提供的。新磨的,锋利得很。

  一声令下,数千人弯腰下田。

  “沙沙沙——”镰刀割过豆秆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怪事就来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一个来自巨鹿郡南边赵家庄的老农。

  姓赵,五十多了,种了一辈子地。

  他蹲在田里割了两刀,手突然停了。

  盯着手里的豆秆看。

  看了好一会儿。

  伸手捏了一下豆荚。

  又看了看。

  旁边的人催他:“老赵头,发什么愣?快割!”

  老赵头没动。

  他用粗糙的手指掰开一个豆荚。

  三颗豆子滚了出来,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掌心里。

  很圆。

  很饱满。

  黄澄澄的。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颗菽都大。

  大一倍都不止。

  “这……”老赵头的声音哑了一下。

  他种了一辈子菽。

  菽是什么样,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

  粒又小又瘪,颜色黄里带青,皮粗。

  蔓生——就是趴在地上长的,藤蔓乱爬,占地方,费事,产量还低。

  一亩地打个百八十斤,算老天爷赏饭吃。

  但眼前这个——

  茎秆是直的。

  不是趴在地上,是直挺挺地立着。跟小树苗似的。

  一棵秆上挂着几十个豆荚,密密麻麻的。

  豆荚比寻常菽的大了将近一倍。

  每个荚里头都鼓鼓囊囊,饱得快裂了。

  掰开来一看——

  颗颗滚圆。

  金黄色的。皮薄。光滑。

  这不是菽。

  这他娘的绝对不是菽。

  老赵头的手开始抖。

  他不是激动。

  是害怕。

  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看到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这……这是什么豆子?”

  旁边几个人也停了手,凑过来看。

  “哟——这豆子咋嫩大?”

  “你看这秆,直的!菽啥时候是直着长的?”

  “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豆子。”

  “老赵头,你种地最有经验,你说——这玩意咋长这样?”

  老赵头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捧着掌心的三颗黄豆,像捧着三颗金子。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一亩地……这得打多少出来?”

  声音在发颤。

  ——

  收割持续到午时。

  日头正毒。但没人喊累。

  因为越割越不对劲。

  三千多个百姓代表,来自冀州各地,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

  他们割着割着就发现了——

  这些豆子,跟他们认知中的“菽”,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你看这秆子,硬得跟柴火棍子似的,哪有菽长成这样的?”

  “菽是蔓儿生的,爬在地上的!这个是直着立的!从根到梢,一根秆上挂几十串豆荚——菽你啥时候见过这种长法?”

  “而且你看这密度,一亩地里种的棵数比菽多出好几倍——菽蔓子到处爬,占地方。这个一棵一棵站着的,排得整整齐齐,跟小麦似的。”

  “我掰了十几个荚了,颗颗饱满,没一个空的。嘶——菽的话,十颗里至少有三颗是空的。”

  “最邪的是这颗粒大小——你看,比我指甲盖还大!滚圆滚圆的!菽哪有长这么圆的?菽是扁的!长扁的!谁家菽长成球了?”

  “不是菽。”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来。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长字脸,手上全是厚茧子。

  巨鹿北边来的,姓孙,自己种过二十年地,还帮地主家管过几年佃户。

  他蹲在田边,两只手捧着一大把刚剥出来的豆子,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

  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奇怪。

  像是见了鬼。

  但又不是怕。

  是那种“你告诉我这是真的?你他妈告诉我这是真的?”的表情。

  “这肯定不是菽。”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大了。

  “这是……这是仙种。”

  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这他娘的真的是仙种。”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地一声炸了。

  ——

  称重是在田边搭起来的木台上进行的。

  十杆大秤,一字排开。

  秤是新做的。铜砣擦得锃亮。

  和珅安排得很妥当——每杆秤旁边站两个百姓代表做监秤人,专门盯着看。秤砣挂在哪一格、秤杆平不平、有没有做手脚。

  “各位父老——”

  和珅站在木台上,折扇一展,声音拉得又高又亮。

  “天师说了,今天称重,不怕大家看,就怕大家不看!来,每个村的代表,上前一步,亲手过秤!自己割的自己称!”

  百姓们涌了上来。

  第一筐豆子抬上秤。

  秤杆一翘——“一百三十七斤!”

  报数的是监秤人。一个来自河间的老农。

  嗓门大得整个木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

  哗——

  人群骚动了一下。

  “一百三十七斤?一筐?”

  “那一亩地呢?”

  “别急别急,还没算完呢。”

  第二筐。“一百四十二斤!”

  第三筐。“一百二十九斤!”

  第四筐。第五筐。第六筐。

  数字一个接一个报出来。

  每报一个数,人群的声音就大一分。

  半个时辰后,第一块地——十亩——称完了。

  和珅亲自拿着账册,在木台上念。

  “第一块地,十亩整,总产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一斤。”

  他顿了一下。

  “合每亩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木台下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三千多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集体失声。

  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一亩地。

  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菽——好年景一亩百八十斤。

  这个——一千三百七十四斤。

  十多倍。

  “不可能的。”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是那种“明知道是真的但嘴巴不许脑子相信”的声音。

  “秤——秤有没有问题——”

  监秤的老农涨红了脸,指着秤杆吼:“老子亲手过的秤!秤砣是标的!你他娘的自己来看!”

  人群乱了。

  有人往前挤,要亲手摸秤。

  有人蹲在筐旁边,抓起豆子在手里掂。

  有人把豆子凑到鼻子跟前闻,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脚好像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喜?

  不全是。

  怕?

  也不全是。

  是一种——从来没敢想、不允许自己想、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忽然砸在了面前。

  人被砸懵了。

  第二块地的结果很快出来了——亩产一千四百零三斤。

  第三块地——一千三百一十九斤。

  第四块地——一千三百八十八斤。

  每念一个数,人群里就有人的腿软一下。

  第十块地称完的时候——

  那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赵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朝张皓跪。

  朝那堆金灿灿的黄豆跪的。

  他跪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旁边的人拉他:“老赵头——你干啥呢——”

  老赵头没理。

  他浑身都在抖。

  像是扛了五十年的什么东西,突然被人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不是轻松。是——卸下来的那一瞬间,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垮了。

  “菽……菽一亩百八十斤……”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断断续续。

  “我……我种了一辈子菽……年景最好的时候,打了一百二十斤……我拿回去跟婆娘说……婆娘高兴得哭了一场……”

  “一百二十斤……就够我一家五口人多吃两个月稀粥……”

  “一千三百……一千三百多斤……”

  他说不下去了。

  双手捂住了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满手老茧,满脸沟壑,蹲在田埂上号啕大哭。

  像个孩子。

  周围越来越多的人红了眼眶。

  没人笑话他。

  因为在场每一个种过地的人都算得出来——

  一亩地一千三百多斤黄豆。

  一家五口人,种十亩——一万三千多斤。

  够吃三年。

  三年。

  三年不饥。

  这四个字对在场的人来说,比什么“仙法”“神通”都更有冲击力。

  这些人,他们的爹,他们的爷爷,他们爷爷的爷爷——从有记忆开始,就没有吃饱过。

  饿。

  永远在饿。

  从生下来饿到死。

  不是一个人。是一千年。是这片大地上无数代人,一代一代、一辈一辈地饿着。

  春天饿。夏天饿。秋天饿。冬天最饿。

  年景好了少饿几天。年景差了饿死人。

  生了孩子养不起,送人,或者溺了。

  老人生了病扛不过去,找个地方躺下来等死。

  全是因为——粮食不够。

  永远不够。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

  能吃饱了。

  不是施粥。不是赈灾。不是打借条的官粮。

  是自己种的。

  自己的地里长出来的。

  一亩一千三百多斤。

  够吃。足够吃。吃不完。

  这个冲击,不是用“震惊”两个字能形容的。

  ——

  “别跪了。”

  张皓走到老赵头面前,弯腰把他扶起来。

  老赵头死活不肯起。

  张皓蹲了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赵……赵老六……”

  “赵老六。”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村里的人说,以后多种仙豆,以后吃饭敞开肚皮吃。”

  “以后再也不挨饿了。”

  老赵头“嗝”了一声,眼泪把脸上的沟壑冲出了两条白印。

  他点头。

  拼命点头。

  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张皓凑近了才听清——

  “黄天……黄天之下……无冻饿……”

  这是太平道的教义。

  张皓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站起身,环视着周围那几千张或痛哭、或呆滞、或狂喜的面孔。

  和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天师,最终汇总出来了——十万亩地,总产两万万斤。”

  两万万斤。

  和珅接着说:“够黄天城上下将近百万人吃一年。这还是第一茬,拿城附近的地种的。等冀州各地的仙豆全部收了,下官估计……”

  他的洒金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冀州以后,不会再有一个人饿死。”

  张皓没说话。

  他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没说出来。

  ——

  称重完了,下一步是烹食。

  这也是和珅安排的。

  “光称不行。称完了他们心里还是悬着——这豆子好看归好看,万一不能吃呢?万一吃了拉肚子呢?种地的人就这样,没亲口尝过的东西,还是不够放心的。”

  所以——现场煮。

  木台旁边支了二十口大锅。

  柴火烧得旺旺的。

  一半的锅煮豆饭——把黄豆和从城里运来的粟米掺在一起,加水,大火煮。最简单粗暴的做法。

  另一半的锅做豆浆——现磨的。石磨是提前运来的,和珅连驴都备了三头。

  锅一开,味道就飘出来了。

  豆子煮熟以后的气味,跟菽完全不一样。

  菽煮出来有股粗涩的腥味,不泡上半天去不掉。

  这个——

  香。

  浓郁的、厚实的、带着一点点甘甜的豆香味。

  三千多人的鼻子同时抽搐了一下。

  肚子咕噜噜响了一片。

  都干了大半天活了,正好都饿了。

  “来来来!都排好了!”

  和珅的声音在前面喊,“一人一碗!管够!吃完了还有!”

  刘全带着一帮人开始发碗。

  粗陶碗,黑乎乎的,但结实。

  百姓们排着队,眼巴巴的等着吃。

  第一碗豆饭舀出来的时候,碗里的豆子是金灿灿的。

  米粒和豆粒掺在一起,冒着热气。

  接碗的是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她端着碗,手在抖。

  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

  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像只猫。眼睛很大。

  盯着碗里的饭,嘴巴一张一合的。

  妇人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她先用嘴吹了吹,试了下温度。然后用手指捻了一小团豆饭,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下。

  咽了。

  眼睛亮了。

  “啊——”张着嘴要。

  妇人又喂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自己一口没吃。

  旁边有人看到这一幕,别过头去擦了下眼睛。

  三千多人,陆续拿到了碗。

  蹲在田埂上的、坐在地上的、靠着木台柱子的——所有人都在吃。

  没人说话。

  只有咀嚼声。

  吸溜声。

  偶尔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还有碗底被舌头舔得干干净净发出的响声。

  豆浆也分了下去。白白的,浓稠的,烫嘴的。

  一个老头喝了一口,愣住了。

  “这……这是豆子磨出来的?”

  “咋跟奶似的?”

  他在舔嘴唇。喝完了还在舔。

  舍不得那层沾在嘴边的薄浆。

  ——

  人群里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没怎么说话。

  先前称重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震惊,怀疑,反复确认,最终归于一种说不清的沉默。

  现在他端着半碗豆饭,蹲在田埂上,嚼得很慢。

  故意嚼得慢。

  在品。

  这人叫周成。渤海郡来的。

  不是普通农户——早年读过几年书,在县里当过小吏的书佐,识字,懂点农事典籍。

  后来天下大乱,官也做不成了,回家种地。

  和珅的人下来统计的时候,村里人推了他当代表。

  说他识字,能听懂城里人说话。

  周成嚼着豆饭,目光扫过面前那片已经收割了大半的豆田。

  收割过的茬口整整齐齐,一行行一列列的。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这豆子的根。”

  他放下碗,走到田里,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土。

  根系粗壮。深扎在土里。须根密密麻麻的。

  不是菽那种浅根。

  是——他在书上见过的、只有“嘉禾”之类传说中的祥瑞作物才具备的形态。

  “扎得这么深……”他喃喃道。

  然后他又看了看豆秆的断茬。

  纤维致密。木质化程度很高。

  不是菽那种软塌塌的蔓藤。

  是——庄稼该有的样子。

  一株真正被驯化好了的、高产的、稳定的粮食作物该有的样子。

  周成是个读过书的人。

  他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

  比如——《氾胜之书》里记载过,上古圣王教民稼穑,将野谷驯化为五谷,历经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之功。

  菽,至今仍是五谷中最粗陋、最不受重视的一种。粒小。产低。口感粗涩。

  被视为贱谷,只有穷人才吃。

  那是因为菽的驯化的程度不够。

  它还是半野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

  大粒。圆形。直立生长。

  产量是菽的十倍以上。口感细腻、带甘。

  这绝对是一种被完全驯化了的作物。

  不是“改良”。

  是跨了一个——不,跨了好几个时代的驯化。

  像是有人把未来几千年的功夫,一步做完了。

  周成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个事。

  如果这个东西——种满天下——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

  那片已经割完了的十万亩地,茬口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

  天底下有多少田?

  冀州有多少?并州有多少?幽州有多少?

  如果所有的地,都种上这个——

  他站了起来。

  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种满天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了老天爷听见会收回去。

  “再无饿殍?”

  四个字。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会儿。

  然后重复了一遍。

  大声了一点。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

  周围几个人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他。

  周成的眼睛通红。

  嘴唇在哆嗦。

  “从炎黄至今……几千年了……这片地上的人……没吃饱过……”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几千年……”

  “多少人饿死?多少人易子而食?多少人啃树皮挖草根?多少人活活饿成了行尸走肉?”

  “几千年啊……”

  他蹲了下去。

  不是腿软。

  是——太重了。

  这四个字太重了。

  “种满天下,再无饿殍”——说起来轻飘飘的八个字,压在一个读过史书的人心上,重得能把人压垮。

  周围的百姓不全听得懂他的话。

  但他们听得懂“再无饿殍”四个字。

  安静蔓延开来。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几千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第二个人跟上了。

  “黄天之下,无冻饿。”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

  “黄天之下,无冻饿——”

  三千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

  从低到高。从弱到强。

  最后——像一道潮水。

  “黄天之下!无冻饿!”

  声音从田埂上传出去,传过那十万亩金灿灿的豆田,传过平原,传到远处的山岗上。

  回声在天地间荡了好几遍。

  张皓站在木台上,听着这声音。

  他的系统面板上,信仰值在跳。

  疯狂地跳。

  但他没看。

  他在看那些人的脸。

  那些哭着喊的、笑着喊的、跪着喊的脸。

  他在想一个事。

  ——值了。

  从太行山到现在。从被迫起义到今天。死了那么多人。白芷。张梁。史阿。还有无数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黄巾兵。

  值了。

  就为了这一刻。

  几千个从来没吃饱过的人,端着碗,站在自己亲手割下来的粮食中间,喊出了一句“再无饿殍”。

  ——值了。

  ——

  人群散去之后,木台旁边只剩下几个人。

  张皓。贾诩。和珅。张宝。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把豆田照得像一片铺在大地上的金箔。

  和珅合上账册,洒金折扇在手里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天师,十万亩地的总产,预计得有两万万斤。按黄天城目前八十七万人口计算,日均口粮二斤,够吃整整一年有余。”

  张皓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贾诩。

  贾诩靠在木台的柱子上,双手拢在袖中,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

  “文和。”

  “嗯。”

  “你说。”

  贾诩看了一眼和珅手里的账册。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金灿灿的豆田。

  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粮草无忧了。”

  “是。”

  “兵源我们也不缺。”

  张皓点头。冀州境内的汉军残部已经基本清剿完毕。

  投降的、收编的加在一起,太平道目前的兵力——足有四十万。

  “战马也够了。”贾诩的声音不紧不慢。

  这是实话。汉军那三十万骑兵入冀州,跑掉的不过数万。

  其余的,连人带马,都被太平道吃下了。

  将近二十万匹战马。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天下,都是炸裂的。

  贾诩竖起手指,一根一根数。

  “兵源不缺。战马不缺。粮草不缺。咱们有大炮。有铁甲船。朝廷签了条约,除司隶之外的所有州郡,名义上都割给了太平道。”

  他停了一下。

  “主公。”

  张皓抬起头。

  贾诩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是时候传檄天下了。”

  “立国。”

  两个字。

  在这个傍晚的豆田边上,说得轻飘飘的。

  但张皓知道,这两个字的重量,比脚下这十万亩地里产出的两万万斤黄豆加在一起还重。

  和珅的折扇停了。

  张宝的眼睛亮了。

  张皓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想一个事。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系统面板上,那个一直悬在他头顶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收复天下十三州】

  【奖励: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白芷。

  张梁。

  史阿。

  还有那些在太行山上、在白狼山、在瘟疫中、在炮火中死去的人。

  所有人。

  他可以把所有人都救回来。

  只要——完成任务。

  十三州。

  朝廷签了条约,名义上除了司隶以外的十二州都归太平道了。

  但名义是名义,实际占领是另一回事。

  冀州、幽州是实控的。其余的——还远着。

  得快。

  得尽快。

  张皓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传檄可以。但贫道不只是要立国。”

  贾诩挑了下眉。

  “贫道还要把这黄豆,种满整个大汉,种满天下十三州。每一州,每一郡,每一县,每一亩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夕阳中泛着金光的豆田。

  “让天底下所有人——都能吃饱饭。”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官道上飞驰而来。

  背上三面旗。

  急令。

  马蹄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骑手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栽倒——跑得太急,腿都软了。

  “报——!”

  他单膝跪地,双手举起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嗓子哑得像在砂纸上磨:“洛阳急报!八百里加急!”

  张皓接过竹筒,掰开火漆,抽出绢帛。

  展开。

  他的眼睛扫过上面的字。

  表情变了。

  从沉稳,到凝重。

  从凝重,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贾诩看到了他的表情。

  “怎么了?”

  张皓把绢帛递给贾诩。

  贾诩接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对贾诩来说,已经算是很大的情绪波动了。

  和珅凑过来,探头想看。

  贾诩把绢帛翻了过去,没让他看。

  “主公。”

  贾诩的声音沉了下来。

  “洛阳出事了。”

  暮色从天边压过来。刚才还金灿灿的豆田,被阴影一寸一寸地吞没。

  远处,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呱”地叫了一声。

  张皓站在田埂上,脸上没有了刚才看丰收时的欣慰。

  “走。”

  他说。

  “回黄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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