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去了祁县?”

  张皓的手停在曹操尸傀的铁笼上。

  铁笼里。

  那具东西还在动。

  张皓没理它,只盯着跪在面前的监察司斥候。

  斥候满身泥水,声音发哑。

  “回大贤良师。”

  “张辽带五千骑兵入祁县,逼王氏举族南迁。”

  “还传令各田庄、坞堡、乡里,天亮之前全部征发。”

  “说是奉仙师令。”

  “一个百姓都不许漏。”

  周围安静下来。

  张绣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张任刚才还在指挥人收拢伤兵,听到这句话,手指猛地攥紧枪杆。

  赵云站在张皓身后,脸色沉得吓人。

  甘宁骂了一句。

  “娘的。”

  “他们自己跑就算了,带百姓干什么?”

  张皓闭了闭眼。

  他知道为什么。

  世家要跑,不奇怪。

  太平道进并州,第一刀砍的就是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东西。

  他们怕清算。

  怕抄家。

  怕被逼着交田交粮交佃户。

  所以往洛阳跑,张皓一点都不意外。

  可裹挟百姓。

  那就不是世家自己的主意了。

  左慈要人。

  要很多人。

  张皓心里那点刚救下张绣张任的庆幸,被这一封军情按进了泥里。

  太原还在冒烟。

  烈士的遗体还没收完。

  祁县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往洛阳送柴了。

  张皓突然笑了一声。

  很轻。

  但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

  大贤良师这笑里,没有半点笑意。

  “贫道打太原,是来夺并州。”

  “左慈守太原,是来拖住贫道。”

  “他真正要的,是这并州的百姓。”

  张任低声道:“主公,末将请命。”

  “给我五千骑兵。”

  “我去祁县。”

  张绣立刻道:“我也去。”

  “看我找到张辽那斯,非把他脑袋拧下来不可。”

  张皓看了两人一眼。

  张绣身上烧伤刚好,甲还破着。

  张任眼底全是血丝,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们都想去。

  也都该去。

  可现在不是靠一腔火气冲过去砍人的时候。

  张皓心里很清楚。

  祁县只是一个点。

  并州世家一旦听说太平道主力到了,肯定都会动。

  今天是王氏。

  明天可能就是李家。

  往南。

  往东。

  往西。

  只要能到洛阳,他们什么路都敢走。

  百姓如果真被裹挟进去,一路哭喊逃亡,太平道再派兵追,场面立刻就会乱。

  一乱,就会死人。

  死得还会是百姓。

  张皓揉了揉眉心。

  三天三夜呼风唤雨,他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

  可他不能歇,不能放手不管。

  如果他不立刻有所行动,并州不知多少百姓会被赶进洛阳这个火坑。

  “传信黄天城。”

  张皓开口。

  旁边亲卫立刻跪下。

  “让贾诩、和珅立刻调十万人入并州。”

  “多带些仙豆种来。”

  “告诉他们,这趟不是来打仗。”

  “是来救人。”

  亲卫应声就跑。

  张皓又看向张任。

  “张任。”

  张任单膝跪下。

  “末将在。”

  “你带五千骑兵,分散出去。”

  “并州各县、各乡、各坞堡,全部通报。”

  张皓一字一句道:“禁止任何人前往洛阳。”

  “凡蛊惑百姓往洛阳者,杀无赦。”

  张任抬头。

  “要清算世家么?”

  张皓看着他。

  “先别大规模杀人。”

  张任咬牙。

  张皓知道他憋着火。

  太原这一仗,张任眼睁睁看着几万人被烧、被尸兵围、被逼着用命炸城门。

  他想把王氏、把所有和左慈勾结的人全砍了。

  张皓也想。

  但现在不能这么干。

  他心里比谁都急。

  可越急越不能乱。

  “他们裹挟百姓,就是想让我们乱杀。”

  “我们一乱杀,百姓就会怕。”

  “百姓一怕,就更容易被他们赶着往洛阳跑。”

  张皓声音低了些。

  “先拦人。”

  “先救百姓。”

  “账,后面算。”

  张任沉默片刻,重重抱拳。

  “末将明白。”

  张皓转过身,看向周围将领。

  “若并州的人往洛阳跑,在哪儿拦最好?”

  一个亲卫立刻道:“霍山口。”

  “并州入河东的唯一咽喉。”

  “再卡死轵关,入河内的口子就封死了。”

  话刚落,另一名将领就皱眉。

  “胡说。”

  “霍山口和轵关,只能卡住汾水官道和太行陉两条大路。”

  “上党有壶关小道。”

  “西河有蒲津渡。”

  “实在不行,吕梁山上还有猎户小径。”

  “他们要是铁了心去洛阳,想堵可难了。”

  张皓听完,脸色没有半点变化。

  难?

  当然难。

  并州不是一座城。

  山道、河渡、荒路、猎径,到处都是口子。

  张皓看向南方。

  那里看不见洛阳。

  但他觉得,左慈一定在等。

  等并州乱。

  等百姓自己走进白雾。

  等太平道疲于奔命。

  张皓忽然觉得恶心。

  一个修道人。

  一个口口声声要飞升的人。

  算计起百姓的命,比世家还要顺手。

  “再难也要堵。”

  他开口。

  “赵云。”

  赵云上前。

  “末将在。”

  “带一万人,去霍山口。”

  “堵死汾水官道。”

  “遇到所有南下队伍,全部拦截。”

  “百姓就地遣返,带头的人直接扣押。”

  “若有人敢闯关,杀。”

  赵云抱拳。

  “诺。”

  张皓又看向张绣。

  “张绣。”

  张绣抬头,眼里还带着血丝。

  “在。”

  “你带一万人去轵关。”

  “太行陉那条路,贫道交给你。”

  张绣咧了咧嘴。

  “主公放心。”

  “这回谁再想耍阴的,老子先把他脑袋砸碎。”

  张皓点头。

  “别太莽。”

  张绣脸上的狠劲僵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自己不莽。

  可想想太原。

  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任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张绣瞪回去。

  “看什么看?”

  张任没理他,只低声道:“师兄,一路当心。”

  张绣沉默了一下。

  “你也是。”

  张皓看向剩下的人。

  “抽五千人,配合审判卫,堵各路小道。”

  “壶关、山径、渡口、猎户路。”

  “能堵多少堵多少。”

  甘宁挠了挠头。

  “那我呢?”

  张皓看向汾水方向。

  “你带剩下五千人,跟贫道上船。”

  甘宁眼睛一亮。

  “去哪?”

  “西河。”

  甘宁愣了一下。

  “西河?”

  张皓点头。

  “蒲津渡。”

  “要是有人想走水路、渡河绕去洛阳,就一定会往那边挤。”

  “而且张辽未必只会往祁县去。”

  “他有骑兵。”

  “他可以赶在我们前面,把人往西河赶。”

  甘宁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那就开船过去,堵渡口?”

  “对。”

  张皓说。

  “有船敢渡,直接击沉。”

  甘宁笑了。

  “这个活可以,我擅长。”

  赵云忽然道:“主公,您需要休息,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了。”

  张皓看了他一眼。

  赵云没有退。

  “你的脸色很差。”

  张皓想骂他一句管得宽。

  话到嘴边,又没骂出来。

  赵云刚失去童渊。

  史阿也死在他面前。

  现在赵云盯着他,就像盯着一个随时会累死的人。

  张皓心里有点堵。

  “贫道知道。”

  张皓摆摆手。

  “这次又不需要施法。”

  “贫道只是去堵路。”

  赵云还是看着他。

  张皓有些烦了。

  “行了,贫道还没活够。”

  “左慈没死,童渊没救回来,白芷、张梁、史阿也都还等着。”

  “贫道不会累死的。”

  赵云这才低头。

  “诺。”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太原废墟重新动了起来。

  刚刚经历血战的军队,没有多余废话。

  赵云点骑兵。

  张绣收拢能走的人。

  张任翻身上马,带着五千骑兵先一步散向各县。

  审判卫的人从各处钻出来,换马、补给、领令牌,然后消失在雨后的路上。

  甘宁跑回船边,扯着嗓子骂水兵动作慢。

  “都给老子快点。”

  “谁把船弄搁浅,老子把他挂桅杆上吹三天。”

  张皓站在太原城头,看着这三万五千人被拆成数股,像撒出去的网。

  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人太少。

  路太多。

  并州太大。

  他忽然很想把系统揪出来问一句,有没有什么一键封路的技能。

  可他知道没有。

  系统坑他的次数,比救他的次数还多。

  真要靠系统,坟头草都该三丈高了。

  张皓低头,看着城下。

  张绣军剩下的两万多残兵,还在搬运遗体。

  一具。

  又一具。

  大多都被烧成了焦尸,

  已经分不清是谁。

  他们就用布包好,放上木板,抬到船边。

  没有哭声。

  只有脚步声。

  张皓看着那些布包,手指慢慢收紧。

  “主公。”

  甘宁在下面喊。

  “船能走了。”

  张皓从城头下来。

  赵云已经带兵往南去了。

  张绣也牵马等在城门口。

  张任的骑兵更早,只剩远处一点烟尘。

  太原这座被烧烂的城,被他们甩在身后。

  张皓登上吞天号。

  铁甲船的甲板上,水兵迅速起锚。

  桨轮开始转。

  汾水被搅开。

  甘宁站在舵楼上,回头问:“主公,若到了西河,真遇上百姓被赶着渡河,怎么办?”

  张皓扶着船舷。

  “先喊。”

  “喊不住呢?”

  “放炮打船。”

  甘宁又问:“若世家把百姓绑在船上?”

  张皓抬头看他。

  甘宁闭嘴了。

  这个问题没人想听答案。

  张皓也不想答。

  船队顺着汾水向西南驶去。

  岸边,不断有骑兵往各路奔散。

  黄天旗在船头被风吹得笔直。

  ————

  “前面就是蒲津渡。”

  甘宁站在船头,抬手指向前方。

  张皓扶着船舷,眼皮沉得厉害。

  三天三夜的雨,加上太原那一场烂仗。

  他在船上又睡不好,因为他晕船,现在脑袋里还在嗡嗡响。

  可他还得挺住。

  蒲津渡这条线必须得断掉!

  只要这里放开一道口子,并州、河东那些被世家裹挟的百姓,就会像水一样往洛阳流。

  流进白雾里。

  流进左慈的丹炉里。

  张皓想到这里,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两下。

  “靠过去。”

  甘宁咧嘴一笑。

  “得嘞。”

  吞天号的桨轮转得更快。

  汾水入黄河之后,水面一下宽了起来。

  三艘铁甲船压着水往前走,船身外的铁甲被日头一照,黑沉沉的,像三座会动的城。

  后面几十艘战船跟着铺开。

  黄天旗立在船头。

  风一吹,猎猎作响。

  蒲津渡已经乱了。

  浮桥横在河上。

  铁索锁舟。

  连舟为梁。

  上面铺着一层宽大的木桥。

  行人、牛车、商队、挑担的百姓,全挤在桥上。

  两岸还有等着交钱渡河的人。

  原本渡口上吆喝声一片,可等铁甲船队出现在视野之中,整座渡口突然安静了。

  桥上的人全停了。

  有人抬头看着那三艘铁甲船靠近,手里的包袱掉在桥板上都不知道捡。

  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船?”

  “哪有这么大的船?”

  “这怕是河里的妖怪吧?”

  张皓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但他看得见。

  那些人怕了。

  怕就好。

  张皓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他们怕。

  讲道理太慢。

  解释白雾吃人,解释左慈炼尸,解释登仙教是骗局。

  没人听,听了估计也听不懂。

  他们只会觉得太平道挡了他们的仙缘,挡了他们活命的路。

  张皓以前最懂这种人。

  越是走投无路,越会抓住一根看起来发光的稻草。

  哪怕那根草明显不靠谱。

  所以不能讲。

  先把路断掉。

  先把人留下。

  剩下的,等以后再慢慢来。

  “喊话。”

  张皓开口。

  船头一名水兵立刻扯着嗓子大喊:

  “大贤良师法旨!”

  “即刻起,禁止任何人前往洛阳地界!”

  “桥上所有人,全部退回北岸!”

  “南下者,后果自负!”

  声音顺着河面传出去。

  渡口更安静了。

  桥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已经开始往北岸退。

  可更多的人站着不动。

  很快,人群里有人反应过来。

  几个穿着体面的世家子弟挤到桥中央,仰头冲着铁甲船喊:

  “太平道也太霸道了吧?”

  “这里是蒲津渡,不是你太平道的地盘!”

  “凭什么不让人过河?”

  “我们交了渡钱,凭什么退回去?”

  张皓站在船头,低头看着他们。

  他本来想说洛阳有邪阵。

  想说过去就是死。

  想说左慈要拿你们炼丹。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没用。

  有人想赌。

  有人想靠左慈翻身。

  有人只是单纯不服太平道管他。

  张皓太懂这种心态了。

  前世他摆摊算命的时候,见过太多。

  你告诉他前面有坑,他会觉得你想赚他的钱。

  等他掉下去了,他又要骂你为什么不拉他。

  张皓不想再当那个被骂的冤种。

  他只想救人。

  那怕用最粗暴的办法救。

  张皓看着桥上的人,一字一句道:

  “贫道让你们退,你们退就完了。”

  “贫道只给你们一柱香时间。”

  “过河者死。”

  “停留在河面者,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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