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司最深处的铁门,缓缓打开。

  潮湿阴冷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

  张宝一直守在外面。

  他靠着墙,手里攥着环首刀,来回踱了不知道多少圈。

  一见张皓和贾诩出来,他整个人立刻弹了起来。

  “大哥!”

  张宝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刀鞘一甩,险些直接撞到贾诩。

  贾诩往旁边挪了半步。

  脸色不变。

  张宝压着嗓子急问:“怎么样?左慈那老狗上当没有?”

  张皓活动了一下脖子。

  在地牢里蹲了快一个时辰,骨头都僵了。

  “基本咬钩了。”

  张宝眼睛一亮。

  “那老狗信了?”

  “算是吧。”

  张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

  门内,曹操尸傀还被九条精钢锁链锁在铁笼里,脑袋低垂,灰白眼珠一动不动。

  张皓收回目光。

  “但有个麻烦。”

  张宝脸上的笑容停住。

  “什么麻烦?”

  张皓道:“他让我吃丹。”

  张宝一愣。

  “吃丹?吃什么丹?”

  “白天送来的那盒人丹。”

  张皓抬了抬下巴,“三天内,当着曹操尸傀的面,亲口吞一粒。”

  张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丹莫非有古怪?”

  张皓呵呵一笑。

  “以人炼出来的东西,你说有没有古怪?”

  张宝骂了一声。

  “老狗。”

  他看向铁门方向,手里的刀握得咯吱响。

  “他娘的,以人炼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好玩意儿?”

  张皓点头。

  “确实不是好东西。”

  “但此丹也确实有用。”

  贾诩这时抬起眼皮。

  张宝也愣了一下。

  “有用?”

  “有用。”

  张皓伸出一根手指。

  “能提升气血,刺激经脉,增强肉身。吃得多了,说不定真能把一个凡人硬推上修行路。”

  张宝皱眉。

  “那不是好事?”

  “好个屁。”

  张皓冷笑一声。

  “这玩意儿里面全是怨气,业力,丹毒,搅成一坨。”

  “吃上十日左右,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只要停止服丹数日,经脉崩,脏腑烂,神魂碎。”

  “修为越高,就吃得越多。”

  “到最后,你能不能活,就不是看你自己了,得看左慈还给不给你丹。”

  地牢外一时安静。

  远处火把噼啪作响。

  张宝嘴唇动了动。

  他不是笨人。

  他立刻听懂了。

  一旦上瘾,天下只有洛阳能炼人丹。

  左慈给,张皓活。

  左慈不给,张皓死。

  贾诩拢着袖子,声音很轻。

  “若只吃一粒呢?”

  张皓沉默了一下。

  “不清楚。”

  他顿了顿。

  “但肯定没好事。”

  贾诩眼神微冷。

  “那便不能吃。”

  张皓看向他。

  贾诩道:“左慈既然只要求主公吃一粒,便说明一粒也可能着了他的道。”

  “天下人丹只有一个出处。”

  “他给,主公活。”

  “他不给,主公无计可施。”

  贾诩抬头。

  “风险太大。”

  张皓烦躁地挠了挠头。

  “那你的意思,此事作罢?”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张皓继续道:“都谈到这份上了,只差临门一脚。”

  “仙豆入司隶,借左慈的手洗白妖粮污名,暗中把天下百姓都转化成咱们的人。”

  “这是以最小代价完成大一统的绝佳机会!”

  “这机会太难得了。”

  贾诩平静道:“主公安危为重。”

  张皓啧了一声。

  “贫道知道。”

  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这局若成,左慈会亲手替太平道把仙豆送进司隶、豫州、兖州,甚至送进天下百姓嘴里。

  这局若废,后面就只能硬打。

  硬打,就会死人。

  死很多人。

  张宝忽然道:“那就假吃啊。”

  张皓抬眼。

  张宝越想越觉得可行。

  “反正左慈远在洛阳,就借着一具死了的曹操看两眼。”

  “他还能把眼珠子贴你喉咙里看不成?”

  “大哥,你忘了咱们以前干什么的?”

  张皓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真忘了。

  准确说,他压根没有张角当年的记忆。

  张宝却已经兴奋起来。

  “当年咱们三兄弟刚出太行山,兜里比脸还干净,靠什么吃饭?”

  “靠的就是一手仙人吞丹,口吐金莲,袖里乾坤!”

  “你有次在乡间集市上,把一块巨石变没了,把卖饴糖的老头吓得当场跪下,喊你活神仙。”

  张宝拍了一下大腿。

  “那老鬼远在洛阳,就靠一个死曹操当眼睛,能看出个鸟来?”

  张皓摸着下巴,故作高深。

  “有戏。”

  其实他心里有点虚。

  他穿越前虽然也是骗子。

  假吃、换药、袖里藏符,他确实会一些。

  但张宝说的是“张角”当年的手艺。

  他对于复刻张天师手法的信心,那是一点都没有。

  但这事又不能直说。

  张皓咳了一声。

  “老二,你去把东西准备一下。”

  张宝顿时来了精神。

  “大哥放心!”

  “我这就去找旧物。”

  “咱们也正好排练排练,找找当初三兄弟刚出山时耍百戏的感觉。”

  “要论打仗,我不如子龙他们;要论这些江湖手段,我张宝还真没服过谁。”

  他说完转身就走。

  刚走两步,又回头。

  “大哥,这丹真不能碰?”

  张皓脸上的笑意淡了。

  “不能。”

  张宝点头,快步离去。

  等张宝脚步远了,贾诩才开口。

  “主公真觉得,左慈会被这种小把戏骗到?”

  张皓咧嘴。

  “那也得试试。”

  “说不定能行呢。”

  “反正试试又没损失。”

  贾诩没有再劝。

  只是垂下眼帘。

  张皓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了。

  贾诩不说话的时候,往往说明他心里有想法。

  半个时辰后。

  诏狱司旁边一间偏厅。

  门窗紧闭。

  亲卫把守三层。

  张宝让人抬来一只旧木箱,又扔上来一个布包。

  箱子一开,里面乱七八糟。

  蜡丸,鱼鳔,洗干净的猪膀胱,细竹管,假牙套,空心玉珠,磁石,银针,还有几件缝了暗袋的夹层道袍。

  布包里还有头冠、腰带、衣领暗扣、薄如蝉翼的鱼鳔胶皮。

  张皓看得眼皮直跳。

  好家伙。

  专业对口。

  张宝撸起袖子。

  “文和,今日让你开开眼。”

  张皓坐在椅子上,端着架子点头。

  “贫道先考校考校你。”

  “看看这些年,技艺生疏没有。”

  张宝嘿嘿一笑。

  “大哥放心,这吃饭的手艺肯定丢不了。”

  他先捏起一粒黑豆大小的蜡丸,放在掌心。

  五指一合。

  再张开。

  药丸没了。

  张皓眼睛微微一眯。

  张宝又抬起另一只手,从指缝里拈出那粒蜡丸。

  “袖里乾坤。”

  他手腕一翻,蜡丸滑入袖口。

  下一瞬,蜡丸却从发髻边滚了出来。

  “发中藏丹。”

  张宝又拿起两粒丸子。

  一粒在左手,一粒在右手。

  双掌交错,只见两粒药丸在掌心里滚了一圈。

  再摊开时,左手那粒已经变成了右手那粒。

  “双丹并行,偷梁换柱。”

  他又张嘴,把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喉结一动。

  像是真吞了下去。

  下一刻,他咧嘴一笑,那粒药丸从后槽牙边滚到舌尖。

  “齿后藏丹。”

  张宝越演越热闹。

  药丸一会儿藏进头冠,一会儿落进衣领,一会儿从腰带暗缝里滚出来。

  再一抬手,掌心空空。

  可虎口肉褶里,药丸被夹得稳稳当当。

  “掌心吸丹。”

  随后又是“妙手空空”。

  一粒丸子在他手里时隐时现,忽左忽右。

  张皓看得连连点头。

  心里却更虚了。

  原身以前玩得挺花啊。

  幸好他说的是考校。

  不然真让他自己上手,怕是当场露馅。

  张宝演完一轮,满脸得意。

  “大哥,如何?”

  张皓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错不错。”

  “老二,你这手活儿比当年精进了不少。”

  张宝眼睛一亮。

  张皓顺势道:“不过贫道担心你久疏战阵,手生了。”

  “这样,你再从头到尾演一遍,也让文和Z再开开眼。”

  “咱们的毒士先生只见过阴谋阳谋,怕是没见过正经江湖奇术。”

  贾诩站在角落里,面色如常。

  不知道信没信。

  张宝倒是毫无怀疑。

  他立刻抖擞精神,又演了一遍。

  这一次速度更快,花样更多。

  一枚空心玉珠从袖中滑入掌心,又从领口滚进腰带暗格。

  一截细竹管藏在袖内,能把丸子从掌心吹入袖袋。

  假牙套后方还有一个极小的凹槽,能藏黄豆大小的丹丸。

  张皓看得心里直嘀咕。

  这要放现代,少说也是个短视频千万粉丝手艺人。

  演完手法,张宝打开箱子底层。

  “手法只是第一类。”

  “若左慈非要看吞下去,还有第二类。”

  他拎起一只薄薄的猪膀胱。

  “丹药塞进这里头,扎紧,外面涂一层蜂蜡或者猪油。”

  “吞进肚里,不沾胃壁。”

  “过一会儿用皂角水催吐,连囊带丹吐出来。”

  他又拿起几片鱼鳔。

  “这是鱼鳔。”

  “熬软,做成小囊,也能包丹。”

  “还有这蜡丸气囊,撑半柱香不化。”

  “半柱香内吐出来,丹药原封不动。”

  他又拎起几片透明胶皮。

  “这是鱼鳔胶,薄得像纸。”

  “裹几层,塞在牙后。”

  “表面上嘴在嚼,实际上嚼的是胶皮,丹药纹丝不动。”

  张皓摸了摸下巴。

  “若用皮胶、鱼胶熬得更细,做成软壳呢?”

  张宝一愣。

  “软壳?”

  “类似明胶。”

  张皓咳了一声,“就是把鱼胶、皮胶、琼脂之类熬得薄些,做得更像入口即软的膜。”

  张宝眼睛一亮。

  “大哥这个法子好!”

  “比蜡丸更软,入口更像真吞。”

  他立刻让人记下。

  张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么多手段,总有一个能骗过去吧?

  屋里只有贾诩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桌边,看着那些道具,又看着木匣里那几粒灰白色人丹。

  火光照在他脸上。

  看不出喜怒。

  张宝忍不住道:“文和,你怎么一句话不说?看不上?”

  贾诩抬起头。

  “不是看不上地公将军。”

  他顿了顿。

  “是左慈没法让我低估。”

  屋内安静下来。

  张宝皱眉。

  “什么意思?”

  贾诩伸手,隔着布巾拿起一枚鱼鳔小囊。

  “若是普通丹药,这些手法足够。”

  “可这是邪丹。”

  “用手法换丹,或根本没有吞下去,左慈发现的可能极大。”

  “主公藏在牙后的丹,未必瞒得过他。”

  “主公喉颈是否吞咽,气息是否变化,也未必瞒得过他。”

  张宝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贾诩放下鱼鳔小囊。

  “至于直接吃下去再催吐……”

  他声音很轻。

  “假如入口即化呢?”

  一句话,刺破了屋里所有乐观。

  贾诩继续道:“假如它入腹之后,并不随着胃中之物吐出呢?”

  “假如它一沾血肉,便开始融入人体呢?”

  “假如左慈能感应到丹药是否入了主公血肉呢?”

  “我们不能拿主公去赌。”

  张皓沉默了三息。

  “那就找人试丹。”

  贾诩看了他一眼。

  “臣也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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