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把相府文书拍在桌上时,赵丰的脸当场白了。

  百万斤仙豆豆种。

  七月初一前,分批送入洛阳渡。

  不得走军中明账。

  不得泄露。

  回程时,还要从洛阳带回一个女人。

  这人还是未来贵妃?

  赵丰盯着那几行字,手指都在抖。

  “你说什么?”

  “陛下和左慈,暗中停战了?”

  赵平咽了口唾沫。

  “和相亲口说的。”

  赵丰眼皮狂跳。

  童渊死在洛阳。

  史阿死在孟津。

  太原折了那么多人。

  陛下怎么可能跟左慈停战?

  可问题是,和珅敢假传圣旨吗?

  赵丰不信。

  也不敢赌。

  赵平低声道:“伯父,侄儿自此相府之行,可谓是大开眼界。”

  “原来咱们以前看到的,都是台面上的东西。”

  “这背地里,上面的人做的事,比我们脏多了。”

  赵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骂道:“蠢货!”

  赵平脖子一缩。

  赵丰咬牙道:“和珅给你挖坑,你看不出来?”

  “他说是生意,就是生意?”

  “他说是陛下,你就敢信?”

  赵平低下头,不敢吭声。

  赵丰骂完,却又像泄了气,一屁股坐回椅子。

  不信又有什么用?

  赵家已经上船了。

  和珅拿了赵家的账册,捏着赵家的命。

  现在跳船,只会死得更快。

  赵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发狠。

  “封锁消息。”

  “今夜之事,谁敢多嘴,直接沉井。”

  赵平连忙点头。

  赵丰又道:“下人乱说,打死。”

  “族人乱说,关起来严惩。”

  赵平低声道:“孩儿明白。”

  赵丰问:“船够吗?”

  赵平道:“赵家这些年在外面跑商,倒是攒下四十七条大小船。”

  “能走河道的,有三十一条。”

  “但百万斤实在太多,一次运不完,至少分五次。”

  赵丰脸色更难看。

  “五次?”

  “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赵平道:“只能立刻走。”

  “第一批二十来万斤。”

  “明面上装些豆饼、盐货、布匹、药材。”

  “船底夹舱装豆种。”

  赵丰沉声问:“人呢?”

  “还用咱们的人。”

  赵平道:“他们以前走过很多次司隶、河东、洛阳这些地方。”

  “盐、铁、军粮都碰过,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赵丰还是不放心。

  “最近甘宁不天天在黄河上转悠吗?这路线怎么走?”

  赵平想起和珅那副笑脸,心里稍微稳了些。

  “和相说,路上不会遇到甘宁。”

  赵丰眼神一变。

  “他连甘宁都能调开?”

  赵平没说话。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惊惧。

  这已经不是宰相弄权。

  这是皇帝亲自下场。

  赵丰吐出一口气。

  “走。”

  “马上走。”

  “谁问,就说赵家接了相府差事,往并州运粮。”

  赵平拱手。

  “孩儿这就去。”

  天刚亮,赵家仓院已经动了起来。

  没有敲锣。

  没有喊号子。

  一袋袋仙豆豆种从暗仓抬出,塞进麻袋。

  麻袋外面又套了一层旧粮袋,袋口重新缝死。

  外面只写两个字。

  豆饼。

  车马从后门出,绕过小巷,混进运往城外码头的车队。

  押车的,都是赵家旧商队老人。

  这些人见惯了夜里出货,也见惯了假账。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觉得不对。

  货不对。

  仙豆豆种,是神国明令禁运之物。

  私运者,轻则抄家,重则灭族。

  量也不对。

  一车又一车,从后半夜装到天亮,仓里还没搬完。

  时机更不对。

  甘宁水师最近封死黄河、洛水。

  孟津、小平津、河阳、茅津、大阳、风陵、蒲津、偃师、巩县,能轰的渡口几乎全被轰塌了。

  这时候还往司隶运这种私货,等于把脑袋往炮口上撞。

  码头边,二十余条大船和十几条小船已经停好。

  一个黑瘦汉子把赵平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郎君,这事不妥。”

  他叫赵二贵。

  赵家跑司隶最熟的船头。

  赵平皱眉。

  “哪里不妥?”

  赵二贵看了看四周。

  “这货不对啊。”

  “量太大。”

  “路也太险。”

  “甘宁那帮水匪……不,神国水师盯得紧。”

  “真被搜出来,我们这帮人,一个都活不了。”

  旁边几个船伙计也停了手。

  他们走私过盐、铁、布、药材。

  甚至军中流出来的箭镞甲片,也敢夹带。

  可豆种不一样。

  量也实在夸张了些。

  赵平冷笑。

  “二贵,你跟了我几年?”

  赵二贵低头。

  “六年。”

  “六年了,还不知道我的性子?”

  赵平凑近一步,声音放轻。

  “没有上头点头,我敢碰这东西?”

  赵二贵一怔。

  赵平抬手指了指天,又指向黄天城。

  “这趟,是通天的差事。”

  “不该问的,别问。”

  赵二贵脸色变了。

  “郎君的意思是……”

  赵平打断他。

  “好好撑船。”

  “好好看货。”

  “到了地方,银钱翻三倍。”

  “谁敢多嘴,坏了上头的大事,我先剁了他。”

  赵二贵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劝。

  只是转身时,他摸了摸腰间短刀,又看了一眼河面。

  真出事,他第一个跳河。

  钱哪有命重要?

  船队在晨雾里离岸。

  船身吃水很深。

  帆没有全扬,桨声也压得很低。

  赵平坐在头船舱里,手里攥着和珅给他的文书。

  那方印,让他胆子大了不少。

  一路往南,船队走得太顺。

  第一处暗哨没人查。

  第二处河湾没人拦。

  第三处本该有水军巡船的地方,连一片帆影都没有。

  赵二贵越看越不安。

  他钻进舱里。

  “郎君,不对劲。”

  赵平正在喝茶。

  “又怎么了?”

  赵二贵道:“太顺了。”

  “以前咱们运一船盐,都要绕三处暗滩,打点五拨人。”

  “如今甘宁水师封河,照理说该三步一岗,五步一查。”

  “可咱们走了半日,连一条巡船都没碰见。”

  赵平放下茶盏。

  “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二贵咬牙。

  “郎君,我怕这是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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