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

  司隶东南,长社县外。

  一座小镇被暑气蒸得发白。

  残阳挂在西边,像一团泡在血里的火。

  天却阴沉,云压得很低,闷热从土墙缝里往外钻,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角尘土厚得能埋脚背。

  沟渠里漂着烂菜叶。

  几只瘦狗趴在墙根,舌头伸得老长。

  张仲景背着药箱,从镇东走进来。

  杜度跟在后头,肩上挑着两只药囊,热得满头是汗。

  “师父。”

  杜度抹了一把脸,小声道:“这地方不对劲。”

  张仲景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杜度看着街边关着的铺门,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白纸符。

  白纸上画着云纹。

  中间四个字。

  登仙有期。

  杜度咽了口唾沫。

  “这镇子离洛阳不远,会不会已经是登仙教的地界了?”

  张仲景脚步没停。

  “病人不会因为这里是谁的地界,就少咳一口血。”

  杜度张了张嘴,不敢再劝。

  他知道师父的脾气。

  天下可以乱。

  大汉可以亡。

  可只要病人在眼前,师父就一定会看。

  走到巷口时,张仲景停住了。

  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靠土墙,胸口一起一伏,喉间全是破风箱似的声音。

  每咳一声,嘴角便渗出一点血沫。

  旁边放着一只破碗。

  碗里没有水。

  只有半块干硬的豆饼。

  张仲景走过去,蹲下身。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老丈,伸手。”

  张仲景声音很平。

  老人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没事。”

  杜度愣住。

  “老人家,我师父是医者。”

  老人摇头。

  “没事的,不用看。”

  他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肺里刮出来。

  “快好了。”

  张仲景看着他嘴角血沫,又看他指甲青紫,伸手按住老人腕脉。

  老人挣了一下,没挣开。

  张仲景摸完脉,又翻开老人眼皮看了看。

  “肺中积热,痰血壅阻,又有久咳伤阴。”

  他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是肺痈。”

  杜度赶紧蹲下,把药囊放开,去取水囊。

  张仲景道:“脉象虽沉,但尚未绝。先行针开郁,再以千金苇茎汤加减,辅以桔梗、甘草、鱼腥草,清肺排脓。若能静养,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咳血可止。再养一月,能保性命。”

  老人听不懂这些药名。

  但他听懂了一句话。

  能治。

  他忽然急了。

  “不治。”

  张仲景手一顿。

  杜度皱眉道:“老人家,你这是重症肺痈,再拖下去会烂肺而亡。”

  老人点点头。

  “死了好。”

  杜度脸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话?”

  老人抬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很浑浊,却没有寻常病人的惊惧。

  反倒有一种怪异的平静。

  “不是死。”

  他说。

  “是囚衣破了。”

  张仲景眉头微皱。

  老人咳了两声,又笑了一下。

  “仙师弟子说了,人这身肉,是囚衣。老汉这囚衣烂了,马上就能脱了。”

  杜度脸色发白。

  “登仙教?”

  老人点头,脸上露出敬畏。

  “明日镇上便有小登仙会。再过几日,教里就会送我们这些病老之人去洛阳。”

  他喘着气,伸手指了指天。

  “上登仙楼,进白云,回上界。”

  “老汉苦了一辈子,种地,服役,挨饿,送走两个儿子,埋了一个媳妇。”

  “这身皮肉早就穿够了。”

  “张神医,你是好人。”

  老人竟然认得张仲景。

  他拱了拱手,费力说道:“可你别救我了。你救我,是叫我接着受苦。”

  张仲景拿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把针放回针包。

  “老丈。”

  “人会病,是风寒暑湿燥火入体,是饮食劳倦伤身,是脏腑气血失和。”

  “你咳血,是肺中有痈,不是什么囚衣破了。”

  老人茫然看着他。

  张仲景继续道:“我听人说,那左慈在洛阳布的可不是什么仙阵,是吞人精血的邪阵。”

  “还有那所谓登仙丹,多半是铅汞合炼的毒物。服下之初或许神志亢奋,疼痛暂止,可久服必伤脏腑,齿落发枯,腹痛如绞。”

  老人急了,憋红了脸。

  “不是!”

  “你说得不对。”

  “那不是死!”

  “那是……那是换个活法!”

  “是飞升!”

  他肚子里没墨水。

  明明听仙长讲的时候觉得处处在理,可偏偏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个懂大道理的神医。

  张仲景声音沉了些。

  “人死了,气绝脉散,形神俱灭。”

  “你说飞升,说上界,还有那什么囚衣,可曾亲眼见过?”

  老人摇头。

  “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信?”

  老人张了张嘴。

  半晌。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说,不等于就是真的。”

  老人低声道:“可洛阳有人飞升了。”

  “你亲眼见了?”

  老人又摇头。

  “我老了,走不动了。但他们有人亲眼见过。”

  “那便还是听人说。”

  张仲景声音冷了些。

  “听人说,你就把命交出去?”

  “有些事,就算亲眼见,也不一定为真,更别提道听途说了。”

  老人被问得有些局促。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

  他不会讲天地。

  也不会讲神魂。

  更不会跟医圣争辩生死。

  他只知道自己疼了一辈子。

  登仙教的人告诉他。

  疼不是他的错。

  是天地这座牢太苦。

  死不是结束。

  病不是灾。

  只要入教,服丹,等仙师接引,就能从苦海里出去。

  这话比药汤好喝。

  也比医理容易懂。

  老人沉默半晌,憋出一句。

  “张神医,你医术好。”

  “可你救得了咳,救得了饿么?”

  张仲景一顿。

  老人又咳出一点血。

  “救得了老汉的两个儿子回来么?”

  “救得了我媳妇从坟里出来么?”

  “能让我明年不交税,不服役,不被兵抓走么?”

  杜度说不出话了。

  张仲景看着老人,眼神沉了下来。

  “我办不到。”

  他说得很直。

  “医者救不了天下所有苦。”

  老人苦笑。

  “那不就成了?”

  张仲景却道:“救不了所有苦,不等于眼前能救的人不救。”

  “你今日治好了病,便能多活几年。或许能吃几顿饱饭,晒几日太阳,看几场雨,遇到几个好人。”

  “活着,便还有变数。”

  “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怔怔看着他。

  这话很实在。

  可也很重。

  他像是被压住了。

  他想说登仙不是死。

  可张仲景立刻道:“若那登仙真是好事,为何要挑病老之人先去?”

  老人愣住。

  “为何不叫富贵人先去?”

  老人嘴唇动了动。

  “富贵人……也去。”

  “谁去过?”

  老人答不上来。

  张仲景又问:“你说他们进了白云,去了上界。可有一个回来告诉你,上界是什么样?”

  老人低声道:“有,有弟子回来过,说天宫好。”

  “人呢?”

  “在教里。”

  “你可亲口问过?”

  老人更说不出来。

  张仲景把药包放在老人面前。

  “老丈,我不与你争什么仙不仙。”

  “你若真想登仙,也先活到能自己走去洛阳。”

  “病成这样,被人抬进去,算你自己登的仙,还是别人送你去死?”

  老人手指颤了颤。

  他低头看着那包药。

  眼神动摇了一瞬。

  就在这时。

  镇西忽然响起钟声。

  铛——

  铛——

  铛——

  钟声不大,却传得很远。

  街边原本紧闭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有人探出头。

  有人端着碗出来。

  有人扶着老人。

  也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都朝镇西走去。

  老人脸上忽然露出急色。

  “讲法了。”

  杜度低声道:“师父,我们走吧。”

  老人却一把抓住张仲景的袖子。

  “张神医,你跟老汉去听听。”

  他喘着气,眼里带着恳求。

  “老汉说不过你。”

  “可仙师弟子说得明白。”

  “你听了就知道。”

  杜度立刻道:“师父,不能去。”

  “登仙教现在势大,你去说不得会招惹麻烦。”

  张仲景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

  白纸符。

  云纹牌。

  披白衣的小吏。

  还有远处路口站着的两个戴白面具的兵。

  白甲仙兵?

  张仲景眼神微凝。

  他不是莽夫。

  医者要救人,首先得活着。

  在这地方招惹登仙教,只会死得毫无价值。

  他弯腰捡起药包,塞进老人怀里。

  “药拿着。”

  老人不知所措。

  张仲景起身。

  “走。”

  杜度急了。

  “师父!”

  张仲景只说了一句。

  “放心,我就只是去看看。”

  镇西有一座旧祠堂。

  祠堂前的空地被扫得很干净。

  中间铺着一张白毡。

  白毡后搭着半人高的木台。

  木台上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面容清瘦,眼神很亮。

  他身后挂着一幅白云图。

  图中画着楼阁、仙鹤、玉阶、云桥。

  两边各立一名白衣教徒。

  再外面,是四个白甲兵。

  白甲兵戴着白面具,一动不动。

  像四具竖在日光里的死人。

  百姓围成一圈坐下。

  没人喧哗。

  连孩子哭了,都被母亲捂住嘴。

  老人拉着张仲景坐在人群后方。

  杜度挨着师父,手心全是汗。

  青年敲了一下铜磬。

  声音很轻。

  “诸位乡亲。”

  “今日不讲丹。”

  “不讲符。”

  “不讲飞升盛景。”

  他抬头,看着一圈百姓。

  “今日讲一件事。”

  “人,为什么苦?”

  周围安静下来。

  青年道:“有人说,人苦,是因为穷。”

  “有人说,人苦,是因为命不好。”

  “有人说,人苦,是因为官府横征暴敛,因为兵祸,因为灾年。”

  “这些都对。”

  “但都只看见了皮。”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

  “真正的根,在这里。”

  “人间,既是地狱,既是囚牢。”

  第一句话落下。

  空地上死寂。

  张仲景眉头一皱。

  青年声音不疾不徐。

  “山川河流,是牢墙。”

  “日月星辰,是狱灯。”

  “风霜雨雪,是刑具。”

  “饥饿、寒冷、病痛、衰老、离别、恐惧,是一层又一层刑罚。”

  “我们不是天地间的主人。”

  “我们是借住在这里的囚徒。”

  有人低声念道:“囚徒……”

  青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父母生下来的这身皮肉,不是你。”

  “它只是一件衣。”

  “囚衣。”

  “真正的你,是这囚衣里的神魂。”

  “神魂本来自在,上界清明,无饥无寒,无病无痛,无税赋徭役,无生离死别。”

  “可一入人间,便披上这身皮肉,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病了会痛,老了会衰。”

  “这不是降生。”

  “这是入狱。”

  杜度忍不住低声骂道:“胡说八道。”

  张仲景没出声。

  他在听。

  青年继续道:“更可怕的是什么?”

  “不是死。”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不是释放。”

  他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死不过是囚衣破了,神魂脱出,很快又会被天地牢狱抓回去,塞进新的婴孩里,新的囚衣中。”

  “从这户,转到那户。”

  “从男身,换女身。”

  “从富贵,换贫贱。”

  “从人身,甚至换成牛马犬羊、飞鸟游鱼、草木野藤。”

  “这便是轮回。”

  “没有所谓投胎转世。”

  “都是转监。”

  人群里有个农夫举手。

  “先生,那为啥我不记得上辈子?”

  青年笑了笑。

  “问得好。”

  “这世间压根没有孟婆汤,更也没有奈何桥。”

  “只不过每换一次囚衣,新生肉身的浊气就会压住神魂。”

  “前尘往事,像石头落水,沉到底。”

  “三岁之前,偶尔还能浮上来一点。”

  “三岁之后,基本捞不起来。”

  “你们有没有见过小孩子忽然说胡话,说他从前住在哪里,认得哪个不该认得的人?”

  不少人点头。

  “有。”

  “我家二小子小时候就说过,他说他以前是隔壁村的。”

  “后来大了就忘了。”

  青年点头。

  “那不是胡话。”

  “那是记忆还没沉干净。”

  人群里传来吸气声。

  张仲景脸色越发沉。

  这套话荒诞。

  却能把民间所有怪谈都吃进去。

  越没读过书的人,越容易信。

  又有妇人举起手,怯生生地问:“仙长,既然是坐牢,那我那刚满月的娃娃,天天夜里哭个不停,是因为知道坐牢苦吗?”

  “问得好。”

  青年微笑点头。

  “婴儿坠地即哭,真是因为饿么?”

  “刚出来那一刻,还没吃奶,怎知饿?”

  “真是因为冷么?”

  “他在腹中未见风寒,怎知冷?”

  他摇头。

  “都不是。”

  “那是神魂刚披上这件新囚衣,还记得上界自在。”

  “忽然入此间地狱,受冷、饿、痛之刑罚,本能在抗拒。”

  “所以哭。”“就像你本来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被人一脚踹进冰天雪地里,还给你套了一身湿棉袄。”

  “你不哭?”

  “后来为什么不哭了?”

  “是冻麻木了。”

  “在这湿棉袄里待久了,你居然觉得湿棉袄就是自己,忘了里面还有个人。”

  一个老妪听得抹泪。

  “难怪我孙儿刚生下来哭得那样凶。”

  青年轻声道:“那是他还记得自己本不该受苦。”

  他顿了顿,又环视众人。

  “诸位有没有半夜惊醒时,忽然觉得这身皮肉很陌生?”

  “有没有看向水中倒影时,觉得倒影中人不是自己?”

  “有没有听到别人叫你名字,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张仲景心头猛地一跳。

  这种感觉,他自己也曾有过。

  青年声音渐沉。

  “那是你的神魂在松动。”

  “是在提醒你,这具囚衣里住着的那个‘我’,根本不是本来的你。”

  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原来他们身处地狱,

  怪不得这么苦。

  这套说辞像一张网,把他们一生的痛全兜了进去。

  又有个精瘦汉子忍不住大喊:“仙长,那既然这么苦,咱直接一抹脖子、一根绳子吊死,不就逃出去了吗?”

  青年摇头叹息。

  “愚蠢。”

  “自杀,是你自己强行撕破了囚衣。”

  “牢头会发怒。”

  “你逃不掉。”

  “牢狱法则一样会抓捕你,而且因为你自行破坏囚衣,神魂受惊,下一次分配给你的囚衣牢房只会更苦。”

  “唯一不换新囚衣、直接回归上界的正途,只有去洛阳,服下仙师的登仙丹,走白云通道,飞升上界,逃离地狱。”

  人群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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