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血腥气冲得人喉咙发紧。

  满地都是无头的白衣尸体,裂成两半的白面具散在泥水里。

  白甲兵的断颈处已经不流血,只剩一股阴冷腐臭的味道。

  草车上的干草忽然动了一下。

  杜度这才像是回过魂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双手并用扒开带着血腥味的枯草。

  “师父!”

  “师父您没事吧!”

  干草下,张仲景手脚被粗麻绳捆得死紧,嘴里还塞着一团发臭的破布。

  杜度哭着把布团扯出来,又去解绳子,手抖得怎么也解不开。

  张仲景吐出口中的草渣,用眼神制止了徒弟的嚎哭。

  “莫哭。”

  他的声音有些哑,却依旧平稳。

  杜度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连忙用牙去咬绳结。

  片刻后,张仲景从草车上下来。

  他先拍了拍长衫上的草屑,又理了理沾满泥水的衣襟,这才走到李意期面前三步处,双手交叠,深深一揖。

  “南阳张机,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李意期把宵练剑塞回剑鞘,翻身坐回青驴背上,拍了拍驴脖子。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只是带我的牵驴童子来找身干净衣裳。”

  他瞥了一眼满地尸体。

  “是这帮穿白衣服的非要把脑袋往我剑上凑,我顺路而已。”

  “可没有半点救你的意思。”

  杜度嘴角直抽。

  顺路?

  谁家顺路能顺得满地人头乱滚?

  张仲景却笑了。

  他看着驴背上的旧青衫青年,眼里浮起几分怀念。

  “二十年未见,前辈还是这般风趣。”

  杜度愣住了。

  他看看自家两鬓染霜的师父,又看看那怎么看都不过二十出头的青衫剑客。

  “师父,您认识李神仙?”

  “我天天跟着您跑遍大江南北,怎么从来没见过?”

  张仲景伸手拍了拍杜度的后脑勺。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

  杜度张大嘴。

  张仲景抬头望着李意期,感叹道:“建宁二年,我游历蜀郡采药,曾在山中遇险,幸得前辈一剑解围。”

  “那时我尚未老。”

  “如今二十载过去,我已半截入土,前辈却容颜如旧。”

  “岁月不饶人啊。”

  李意期从腰间摸出一个旧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活得久有什么意思?”

  “天天看着你们这帮凡人折腾来折腾去。”

  “二十年前你在治瘟疫。”

  “二十年后,你还是被这帮傻子追着到处跑,谁念你的好了?”

  他说着,又看了张仲景一眼。

  “你放着好好的长沙太守不做,辞官到处乱跑,连个护身的人都没有。”

  “迟早被人熬成药渣。”

  张仲景神色微黯。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阳方向。

  那边虽隔着夜色,却仿佛仍能看见白雾遮天。

  “生逢乱世,医者能做的本就微乎其微。”

  “但这病,都得有人去治,事也总得有人去做。”

  张仲景收回目光,看向李意期。

  “我已经琢磨出一些解登仙丹毒的法子。”

  “我欲北上冀州,寻太平神国张角。”

  “借他之手,救天下被登仙邪教毒害的百姓。”

  说到这里,张仲景的语气多了几分急切。

  “前辈有一身通天彻地的剑术跟神仙手段。”

  “左慈在洛阳造此大孽。”

  “前辈可愿与我同去黄天城,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李意期拿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挂在驴背上的宵练剑。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

  “我不如你。”

  张仲景一怔。

  李意期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散,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自嘲。

  “我这人独善其身惯了。”

  “也惜命得很。”

  “沾惹世俗滔天因果,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纵然我修得一身剑道,也受那狗屁天道制约,没法像你一样,可以为了天下苍生去逆天而为。”

  他用剑鞘指了指北方。

  “再说了。”

  “你把张角当救世主?恐怕是想岔了路子。”

  “他现在是一方霸主,坐拥三州,把几百万人攥在手里玩弄权术。”

  “这种人跟左慈一样,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仲景皱眉:“太平神国治下无冻饿之苦,张角推良种、建学堂、立医馆,我听闻他为了救灾民,宁愿耗尽自身气血祈雨。”

  “爱民之政,不该全是作假。”

  李意期嗤笑一声。

  “你这几天没少在司隶转悠吧?”

  他拿剑鞘点了点山道旁散落的几颗黄豆。

  “你瞎了?”

  “没看见洛阳周边满地都种着这种长得贼快的黄豆?”

  “全天下只有太平道有这种产量诡异的豆子。”

  “现在司隶遍地都是。”

  “除了张角给左慈送来的,还能是哪来?”

  李意期冷笑。

  “张角若真跟左慈是死敌,会把这种好东西送给洛阳?”

  “这里面的苟且,还需要我多费口舌吗?”

  张仲景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据我多年游历州郡所观,张角或许并非圣人,但他应是个真正愿意让百姓活下去的人。”

  “司隶百姓如今被左慈圈养,若无粮食果腹,必会生出惨绝人寰的人相食。”

  “张角给左慈送豆,或许不是为了结交妖道。”

  “而是宁愿予敌以粮,也要让司隶百姓吃饱饭。”

  张仲景声音铿锵。

  “若他真有这份宁背骂名也要让百姓果腹的气魄。”

  “那他便称得上一句爱民之主。”

  李意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仲景。

  半晌,他摇头笑了。

  “爱民之主?”

  “老头,我活了几百年。”

  “我见过无数皇帝和诸侯。”

  “就没见过什么上位者是真正爱民的。”

  “他们所有人都表现得爱民,其实爱的只是名。”

  他声音冷了几分。

  “若是利益足够重。”

  “他们非常乐意让底下的百姓受些要命的委屈。”

  “地下这些平头老百姓,在他们眼里算人么?”

  “只是账本上的数字罢了。”

  张仲景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他见过太多为了争夺一城一地,拿百姓填沟壑的诸侯。

  他也见过太多官吏口口声声爱民如子,转身便把灾民拒在城外。

  许久后,张仲景长长叹了一声。

  “前辈说得确实有理。”

  “但我还是要北上。”

  他看向洛阳方向,眼中多了几分沉痛。

  “这天下除了张角,谁还有能力挽狂澜?”

  “不信他,还能如何?”

  “让左慈这么肆无忌惮地整下去,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不去助张角,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前辈若有他法,也务必告知与我,我愿意一试。”

  李意期沉默了。

  夜风吹过山道,带起一股血腥味。

  他伸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在找。”

  “这次出山,本就是打算去见一个人。”

  “或许那个人知道这乱世的解法。”

  张仲景眼睛一亮。

  “敢问前辈要去见谁?”

  李意期翻了个白眼。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拍了拍青驴的耳朵。

  “既然你要去冀州黄天城,那我也顺路。”

  “搭个伴吧。”

  张仲景面露喜色,再次拱手。

  “多谢前辈护送。”

  李意期板起脸瞪他。

  “谁要护送你了?”

  “我都说了,只是顺路。”

  “顺路懂不懂?”

  张仲景哈哈大笑。

  “好好好,顺路。”

  “正好路上与前辈聊聊天,听听前辈这几百年的见闻,也算解闷。”

  李意期哼了一声,没有反驳。

  一直躲在草车后面的杜度这才小心翼翼探出头。

  他看了看跪在山道旁边、浑身抖成筛糠的登仙教徒,又看了看趴在最前面的许季安。

  “师父,神仙。”

  “那这些登仙教的走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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