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期看着眼前这个顶着锃亮光头,却依旧满脸坦荡的张角,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没有恼羞成怒。

  没有仓皇遮掩。

  甚至还能厚着脸皮扯什么治天下不靠头发。

  越是这样,李意期越觉得此人虚伪。

  也越觉得此人可怕。

  “你也配称朕?”

  李意期收起剑气,双手负在身后,眼底厌恶毫不遮掩。

  “洛阳那个左慈,拿活人炼丹修仙。”

  “你张角,在这里拿人命铸你的虚名。”

  “你们两个为了自己那点目的,把这天下搅得血肉模糊。”

  “一个吃人。”

  “一个喝血。”

  “谁比谁高尚?”

  张皓脸颊上的血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没擦。

  巨鹿的债,他还不了。

  所以他不辩。

  可有些话,他必须说。

  “前辈剑快,朕嘴慢。”

  张皓站在断裂的青石板上,顶着光头,声音沉稳。

  “巨鹿的债,朕背着。”

  “朕从没想过推脱。”

  “前辈若看不惯朕,大可一剑将朕斩杀。”

  他抬手指向北方。

  “但朕只知道一件事。”

  “朕的治下,如今冀州、幽州,并州,已有千万百姓已无冻饿之忧。”

  “路边再无饿死骨,年节家家有余粮。”

  他又指向南方。

  “而左慈的治下,那个蛊惑天下人的司隶,等他阵法一开,将来必是尸横遍野,人间地狱。”

  “前辈可以骂朕是妖道。”

  “可以削朕的道冠,甚至可以一剑杀了朕。”

  “但请前辈记住。”

  张皓一字一顿。

  “莫要将朕,与那个吃人的老妖道相提并论。”

  李意期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再出剑。

  也没有多说。

  因为他发现,眼前这个妖道,是真的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救世的路上。

  这种人,比左慈那种纯粹为私欲的恶徒更难评判。

  也更麻烦。

  “狡辩之词。”

  李意期冷哼一声。

  “荒谬。”

  话音落下。

  他的身影像水面倒影,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

  随后凭空消散在晨雾中。

  陵园外,那头低头啃草的青驴抬起脑袋。

  它看了看主人消失的方向,又偏头看了看张皓那颗极其扎眼的光头。

  随后打了个响鼻,慢悠悠转身,顺着山道拐了个弯。

  几个呼吸后,也没了踪影。

  雾气重新聚拢。

  王越跪像仍旧跪在那里。

  张皓独自站在铜像前,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又看了看指尖沾着的血。

  他长叹一声。

  “老匹夫。”

  “护短就护短,扯什么天下大义。”

  顿了顿。

  他又低声骂了一句。

  “总有一天,老子把大炮架到蜀山去。”

  ……

  黄天城。

  内城后街,靠近繁华坊市,却闹中取静。

  和珅办事一向妥帖。

  拨给张仲景的宅邸足有五进,雕梁画栋,假山流水。

  前院站着二十个机灵药童。

  库房里堆满名贵药材。

  后院专门辟出一大片空地,用来晾晒药草。

  十几个丫鬟仆役来回搬东西,脚步都放得很轻。

  杜度蹲在后院青砖地上,把几簸箕带着泥土的药根摊开晾晒。

  旁边还放着几包炮制好的曼陀罗。

  他一边拍土,一边碎碎念。

  “师父,您说陛下是不是糊涂了?”

  “那个什么许季安,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在长社镇的时候,他逼老农种豆子,鞭子抽得啪啪响。”

  “还满嘴什么人间是地狱,登仙才是福。”

  杜度越说越气。

  “这种坏胚子,陛下居然信他是自己派去的内应。”

  “还黄天三号。”

  “我呸。”

  “我看呐,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用力把一根药根摔进簸箕里。

  “也就是师父您心善。”

  “要是我,早让审判卫把那家伙脑袋砍下来当夜壶了。”

  张仲景坐在一旁竹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

  听到这话,他眉头皱起。

  “杜度,慎言。”

  杜度缩了缩脖子。

  张仲景道:

  “好人坏人,不可凭长相断定,也不能只听道听途说。”

  “要眼见为实。”

  杜度不服。

  “可我就是亲眼看见他抽老农了!”

  就在这时,房顶上传来一道懒散声音。

  “我觉得你这小徒弟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仲景和杜度同时一惊,猛地抬头。

  屋脊上,李意期不知何时坐在那里。

  旧青衫随风轻动。

  腰间挂着酒葫芦,手里还把玩着一片不知从哪捡来的落叶。

  杜度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神……神仙?”

  李意期随手丢下落叶,轻飘飘跃下屋脊。

  落地无声。

  连地上一片药叶都没踩碎。

  张仲景赶忙起身相迎。

  “前辈,您怎么来了?”

  李意期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要走了。”

  “路过,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张仲景一愣。

  “前辈这便要走?”

  他上前两步,语气恳切。

  “我虽刚来黄天城,可沿途所见,百姓安居乐业,无饥无寒。”

  “市井繁华,医馆、学堂、粥棚皆有章法。”

  “太平神国虽是初建,却已有新朝气象。”

  “前辈若无急事,不如在此地留些时日?”

  李意期摆了摆手。

  “不了。”

  “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张仲景想起路上李意期也提过要去见人,却始终不肯说是谁。

  修道之人的事,他不便深问,只能轻轻点头。

  李意期环视一圈。

  五进大宅。

  雕梁画栋。

  药童仆役,丫鬟穿梭。

  库房药材堆得满满当当。

  他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张长沙。”

  “张角对你倒是不错。”

  “豪门高宅,丫鬟仆人,药童库房,应有尽有。”

  “这太平医令的排场,比你当长沙太守时还大吧?”

  张仲景苦笑拱手。

  “全是陛下看重。”

  “我推辞不得,也只能受之。”

  李意期看着他。

  “你可别被张角送的这些黄白之物腐了心窍。”

  “忘了你行医济世的初心。”

  张仲景神色一肃。

  “前辈此言差矣。”

  “陛下封我为太平医令,专设太平医署。”

  “医馆、药坊、防疫、医书编修、医学生教导、疫病档册、登仙丹解毒之事,皆归医署。”

  “神国所有医者,皆受我管制。”

  “有神国鼎力支持,我方能推行医道,研制解毒之方,救下更多百姓。”

  “这绝非贪图享乐。”

  李意期冷笑一声。

  “那是你以为。”

  “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到时候还不是全受张角节制?”

  张仲景皱眉。

  “前辈是不是对陛下有什么误会?”

  “在我看来,陛下虽有过往争议,但如今对百姓确实极好。”

  “比如那高产仙粮,产量惊人。”

  “有了此物,冀州、幽州、并州百姓几乎再无饿殍。”

  “能拿出这等神物救民的人,怎会是奸恶之徒?”

  “停。”

  李意期直接打断。

  他向前一步,目光像刀一样钉在张仲景脸上。

  “张角既然有这种仙粮,为何早不拿出来?”

  张仲景一怔。

  李意期声音冷厉。

  “非要等天下大乱,百姓快饿死绝了,易子而食的时候,他才像救世主一样拿出来。”

  “这样才能让所有人对他感恩戴德。”

  “才能跪在地上喊他大贤良师。”

  第一问落下。

  张仲景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李意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说他爱民?”

  “真爱民,会施展妖法,屠尽巨鹿十余万无辜军民?”

  第二问落下。

  张仲景后退了半步。

  李意期继续道:

  “真爱民,会释放那等阴毒瘟疫?”

  “如今大汉到处都是瘟疫,他张角难辞其咎!”

  第三问,比前两问更狠。

  “真爱民,他会给左慈那个妖道送什么仙豆? ”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杜度张着嘴,不敢说话。

  张仲景手里的医书滑落在地。

  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反驳。

  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医者的逻辑是救人。

  可李意期剖开的,是上位者权谋里最冰冷的那一面。

  如果太平神国这片净土的根基,真的建立在屠城、瘟疫、算计和资敌之上。

  那他要救的百姓,到底是被救了。

  还是被换了一种方式圈养?

  张仲景脸色微白。

  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裂开了一道缝。

  李意期看着他,摇了摇头。

  “言尽于此。”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旧青衫化作一道清风,翻过院墙。

  眨眼间,消失在黄天城的喧嚣里。

  满院药草香气被风卷乱。

  杜度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时,院中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张仲景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掉落在地的医书。

  又缓缓抬头,看向远处太平宫的方向。

  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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