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前一夜。

  洛阳,登仙楼顶层。

  白云阵的光从塔壁渗出。

  灰白。

  黏腻。

  像死人脸上厚厚抹开的粉。

  四周铜柱上刻满符文。

  符文缝隙里,有暗红血线缓缓流动。

  血腥气与异香混在一起,熏得人五脏翻腾。

  左慈盘坐在阵眼中央。

  他双目紧闭,枯瘦的手指结出一个诡异法印。

  貂蝉体内那缕邪气,正被他握在神识里。

  借着那缕邪气,他的神识跨越数百里,降临邯郸。

  那时,张皓正握着貂蝉的手。

  两人气息交汇。

  《阴阳太和诀》的元气在经脉中流转。

  左慈的神识像一条极细的毒蛇,顺着这股交汇气息,无声无息地钻进张皓体内。

  他本意是想看看,张皓体内的人丹毒性积累到了什么程度。

  顺便探查一下那部被他故意篡改过的《阴阳合炁》邪功,到底被张角练成什么样了。

  只要看到丹毒。

  看到怨气。

  看到邪功采补留下的浑浊虚浮。

  他就能确定,张角已经被他牢牢捏在掌心。

  可是,当神识真正探入张皓经脉的那一瞬间。

  左慈猛地睁开眼。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丹怨气。

  没有丹力淤积。

  没有阴阳合炁的邪脉运行。

  更没有采补之后的驳杂气息。

  那具身体干净得不可思议。

  经脉宽阔,柔韧,坚固。

  气血浑厚而纯粹,像奔腾的大河。

  丹田根基更是被某种极其正统的法门洗筋伐髓过。

  这是道家上乘筑基之体。

  绝不是磕人丹能吃出来的身体。

  左慈缓缓低头。

  他的指甲已经扣进青铜扶手。

  咔。

  青铜被他硬生生捏变形。

  “张角。”

  声音很轻。

  却让整座登仙楼的白雾都停了一瞬。

  左慈忽然笑了。

  低笑。

  冷笑。

  最后笑声在楼顶回荡,像夜枭啼血。

  “好。”

  “好一个张角。”

  “好一个大贤良师。”

  他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张角当着他的面吞丹。

  张角说自己畏死求仙。

  张角同意划江而治。

  张角让和珅把仙豆运入司隶。

  张角沉迷貂蝉。

  张角在邯郸大搞选妃。

  张角服丹后精气旺盛。

  全是假的。

  服丹是假的。

  修炼是假的。

  昏君是假的。

  合作是假的。

  那所谓的精神旺盛,根本不是人丹起效。

  那是洗筋伐髓后精气充裕的筑基肉身。

  他左慈,居然被一介凡夫骗了这么久。

  被一个妖道在眼皮子底下耍了这么久。

  铜扶手彻底扭曲。

  左慈眼底浮出血丝。

  “你当我是傻子。”

  “你真当我是随便糊弄的傻子!”

  他闭上眼。

  脑子里飞快推演。

  第一。

  张角没有修他给的邪功。

  张角手里有正统修炼法门。

  这意味着,有修行界的某个老怪物在暗中帮他。

  李意期?

  司马徽?

  还是那些藏头露尾的老东西?

  第二。

  张角从来没有吃过哪怕一颗人丹。

  那些所谓贪生怕死,沉迷修仙,荒淫无度,全是在做戏。

  第三。

  张角拖时间,一定是为了杀他。

  火炮。

  铁船。

  还是什么新的东西?

  又或者那些修行者?

  左慈猛地抬头。

  他的神识顺着阵法扩散。

  洛阳城在他感知中展开。

  登仙楼。

  丹房。

  白甲兵营。

  世家府邸。

  城外一片片仙豆田。

  夜风吹过,豆苗轻轻摇晃。

  司隶仙豆已经种满。

  头茬一月熟。

  第二茬已入地。

  粮,不缺了。

  有粮,他自己也会养民。

  只要人够多,就能祭阵。

  张角已经没用了。

  左慈慢慢站起身。

  宽大道袍在白雾中卷起。

  “既然不老实与我合作。”

  “那我换个人又有何难?”

  楼梯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允、几名登仙教坛主、白衣执事快步上楼,跪在门外。

  没人敢抬头。

  左慈冷声道:“传令。”

  一名执事立刻伏地。

  “弟子在。”

  “第一令,张鲁。”

  “传登仙令,命张鲁出蜀。”

  “让他立刻拔营,沿汉水东进。”

  “攻南阳。”

  “逼南郡。”

  “告诉他,若十日内兵不动,便断了他的丹。”

  那执事脸色发白。

  “遵仙师法旨。”

  左慈继续道:“第二令。”

  “通知颍川、汝南、河东、弘农、南阳各世家。”

  “再通知兖州、豫州、徐州所有我登仙教的官员豪强。”

  “凡我教众,皆听我号令。”

  “开坞堡。”

  “聚部曲。”

  “断太平商路。”

  “焚其粮仓。”

  “杀其里正。”

  “从东、南两翼夹击冀州。”

  “谁敢迟疑,断其丹养。”

  “让他们尝尝经脉寸断、万蚁噬骨的滋味。”

  左慈抬手。

  第三道白光射入楼顶铜铃。

  叮。

  铜铃轻响。

  声音却顺着阵法传遍洛阳地下。

  不远处,一座封闭工坊的大门缓缓打开。

  地面轰隆震动。

  秘库石门被推开。

  里面点着几十盏惨绿色的长明灯。

  借着火光,可以看见库房中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庞然大物。

  每一个都蒙着厚厚的防水布。

  左慈身形一闪,出现在地下秘库。

  这里没有多少活人。

  只有密密麻麻的白甲尸兵。

  它们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力大无穷。

  有的推着磨盘。

  有的搬运青铜。

  有的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排排死人树。

  左慈走到其中一个庞然大物前,伸手扯下防水布。

  哗啦。

  一尊巨大的青铜火炮露了出来。

  炮管粗犷。

  炮壁厚重。

  表面铸着复杂的云雷纹和符咒。

  这是左慈找来天下最顶级的工匠,仿造太平道火炮弄出来的东西。

  它比张角阵营里的野战炮更大。

  更粗。

  更厚。

  能装更多火药。

  威力也更凶。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

  太笨。

  凡人的战马根本拉不动。

  遇到泥泞路面,更是寸步难行。

  但左慈不在乎。

  他转头看向秘库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排排白甲尸兵。

  凡人推不动的东西,它们推得动。

  战马陷进去的泥坑,它们能用身体填平。

  死人不怕累。

  死人不怕疼。

  死人不会抱怨。

  左慈枯瘦的手指抚过冰冷炮管。

  “张角。”

  “你以为火器是你的独门手段?”

  “你忘了。”

  “洛阳也有工匠。”

  “世家也有钱粮。”

  “死人,也能干活。”

  一名坛主颤声道:“仙师,这些神威铜炮尚未全数试射,若强行运出,恐怕……”

  左慈一眼扫过去。

  那坛主七窍渗血,当场趴在地上抽搐。

  左慈淡淡道:“我让你多嘴了么?”

  坛主艰难爬伏。

  “弟子……不敢……”

  “那就运。”

  左慈掐动指诀。

  几百具白甲尸兵整齐划一地走向青铜大炮。

  尸傀扛起粗大的绳索,硬生生拉动沉重底座。

  炮轮碾压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尊。

  两尊。

  三尊。

  工坊深处,数十门同样的神威铜炮,陆续从黑暗中被拖出。

  左慈声音森寒。

  “每一路军,配十门神威铜炮。”

  “以白甲兵拖行。”

  “先轰铁甲船。”

  “再轰骑兵阵。”

  “张角不是有炮么?”

  “让他看看,谁的炮更大。”

  所有执事和坛主同时伏地。

  “遵仙师法旨!”

  左慈没有再看他们。

  他闭上眼。

  神识顺着尸解代形邪阵的脉络,连接到洛阳某处地牢。

  那里锁着一具高大的尸傀。

  身披残甲。

  双目空洞。

  头颅上有细密白线,像无数虫须钻入血肉。

  吕布。

  或者说,吕布尸傀。

  左慈的声音落入那具尸傀神识深处。

  地牢里。

  吕布尸傀缓缓抬头。

  方天画戟拖过地面。

  火星四溅。

  洛阳城外,白云翻滚得越发剧烈。

  那层灰白邪雾像活物一样,向四面八方疯狂吞噬。

  青铜炮被白甲兵拖出工坊。

  张鲁的使者连夜南下。

  世家坞堡中的丹徒开始聚兵。

  吕布尸傀踏出地牢,朝北方走去。

  决战的杀机,在夜色中彻底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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