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夜风带着霜意。

  李二郎趴在一道干涸的沟渠里,后背贴着冰冷的泥壁,右手死死捂住小玉的嘴。

  小玉没挣扎。

  她已经习惯了。

  五十步外,一队白甲兵正沿着田埂巡过。

  脚步声沉闷,像敲棺材板。

  白面具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整齐划一,不快不慢。

  李二郎默默数着。

  一,二,三……

  十二个。

  比昨天多了四个。

  越往东走,巡逻越密。

  这已经是他们逃出洛阳的第七天了。

  身后沟渠里,四十七个人挤成一团。

  有他爹他娘,有隔壁的刘瘸子一家,有赵大嫂和她婆婆,还有路上陆续汇入的十几户人。

  老的老,小的小。

  走得慢,目标还大。

  白甲兵终于过去了。

  李二郎松开手,回头比了个手势。

  队伍无声地动了起来。

  第八天黎明前,他们遇到了第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官道,平坦宽阔,但每隔几百步就有火把和岗哨。

  右边是山沟,窄得只能侧身走,黑漆漆看不见底。

  李二郎选了右边。

  山沟里全是碎石,走一步滑半步。

  他娘脚上的布鞋早磨烂了,脚底渗着血,却咬着嘴唇不吭声。

  他爹背着他娘,佝偻着腰,气喘如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前面忽然有火光。

  李二郎整个人僵住。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蹲在岩壁下面,手里举着个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正在给身旁老妇人包扎脚伤。

  他身边还有七八个人,也是一副逃难的模样。

  两拨人对上了眼。

  空气凝了一瞬。

  中年汉子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也是往东走的?”

  李二郎点头。

  汉子站起来,把火折子灭了。

  “别走这条沟了。前面塌了,绕不过去。”

  他指了指头顶。

  “翻过这道梁,下去有条干河道,能一直通到阳城县外。”

  李二郎问:“你怎么知道?”

  汉子沉默了一下。

  “我们已经折回来一次了。”

  他身后那个老妇人低声哭了一下,又被旁边人立刻捂住。

  李二郎没再多问。

  两拨人合成一拨,六十多人,浩浩荡荡翻过山梁。

  干河道确实好走。

  河床是沙底,平坦,两侧是三丈高的土崖,天然遮蔽。

  但人太多了。

  六十多人在河道里走,脚步声、喘气声、孩子偶尔的啜泣声,汇成一片细碎的噪音。

  李二郎心里发毛。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色微亮时,前方河道拐了个弯。

  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登仙教的白色短衣,腰间挂刀,但没有白甲面具。

  是普通守卒。

  李二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下意识把小玉推到身后,右手摸向靴筒里那把短刀。

  六十多人全停了。

  空气死一般安静。

  那两个守卒看见了他们。

  很明显看见了。

  然后,年长的那个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朝远处望去。

  年轻的那个低下头,用脚尖在沙地上划了一道线。

  那道线,朝东南方向延伸。

  最后,他又划了个箭头。

  没有说话。

  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第二次看过来。

  李二郎愣了三息。

  然后他明白了。

  他拉着小玉,顺着箭头方向,快步走过那两个守卒身边。

  经过时,他听见年轻守卒极低极低地嘟囔了一句。

  “快些走。下一班巡逻,半刻钟后到。”

  出了河道,又行进数里路,眼前是一片荒坡。

  荒坡尽头,灰白色的光幕依稀可见。

  那是白云邪阵的边界。

  近了。

  李二郎加快脚步。

  六十多人几乎在跑。

  然后,他们撞上了那队兵。

  不是白甲尸傀。

  是活人。

  十二个,全副甲胄,长枪横在路上。

  领头的什长骑在马上,火把照着这一群老弱妇孺。

  “站住。”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跑不了。

  六十多人里能跑的不到二十个,老人孩子全得扔下。

  李二郎不会扔。

  什长的目光从队伍头扫到队伍尾。

  “带了什么值钱东西?”

  没人说话。

  什长挥了下手。

  十二个兵卒上来,开始翻人。

  他们翻得很仔细。

  刘瘸子藏在裤腰里的十几枚铜钱被摸走了。

  赵大嫂缝在棉袄里衬的一小块碎银,也被翻了出来。

  有人抢了中年汉子的火折子。

  有人扯下一个妇人头上的银簪。

  小玉怀里抱着的布包也被抢走。

  里面是几张黄天日报。

  士卒把布包抖开,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

  什长依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规矩懂不懂?”

  他的火把照着李二郎的脸。

  “逃人,按律当斩。”

  赵大嫂扑通跪了。

  他娘也跪了。

  刘瘸子一家全跪了。

  李二郎没跪。

  他站着,死死盯着什长。

  什长回望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马蹄声从东边传来。

  七八个人赶到。

  他们穿着灰衣短褐,腰间别刀,跑得很快。

  领头的是个贼眉鼠眼的瘦子,气喘吁吁,上来就亮了块木牌。

  “许堂主的人。”

  瘦子冲什长拱了拱手。

  “这拨逃人,我们接了,堂主让我们负责处置逃人。”

  什长看了眼木牌。

  他的表情变了。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能惹的东西。

  “……接走。”

  什长拨转马头,带着十二个兵卒消失在夜色里。

  连搜刮来的铜钱碎银都没还。

  瘦子领着他们走了约莫两刻钟。

  地形越来越陡。

  最后,众人停在一处悬崖边上。

  悬崖下面黑沉沉的,风从谷底往上灌,冷得人骨头疼。

  赵大嫂的腿开始发抖。

  她以为自己要被推下去。

  瘦子蹲下身,拨开崖边的枯草。

  一条半人宽的石阶路露了出来,贴着崖壁蜿蜒而下。

  “顺着走,半个时辰出谷。”

  瘦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出谷往东三里,有条壕沟,那是太平军外围哨线。”

  他顿了顿。

  “到了壕沟喊一声‘黄天在上’,会有人接应。”

  李二郎站在崖边,看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

  瘦子咧嘴一笑。

  “自己人。”

  李二郎还想再问。

  瘦子已经转身要走了。

  他身旁一个更年轻的灰衣汉子拍了拍自己胸口,压着嗓子说:

  “兄弟,咱们头和你一样,都是太平道信徒。”

  “吃一样的豆,拜一样的天尊。”

  他停了一下,又低声催促。

  “走吧。外面有人等着你们。”

  洛阳东南。

  阳城县中心广场上,十几口大铁盆烧得通红,火苗窜起三尺高。

  白衣执事们抱着成摞的黄天日报,一叠一叠往火盆里扔。

  纸片卷曲,发黑,化灰。

  围观百姓被驱赶到广场四周,低着头,不敢看。

  许季安站在最高处的台阶上。

  他穿着登仙教堂主的白袍,头戴高冠,手持拂尘,一脸正气凛然。

  “诸位乡亲!”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

  “此乃妖道怨念所化之物!”

  “触之伤身,阅之损寿!”

  “本堂主奉仙师法旨,代天焚之,护我洛阳百姓周全!”

  话音未落,他亲手拿起一沓报纸,高高举过头顶。

  随后,当众扔进火盆。

  火焰腾起,映红了他那张虔诚无比的脸。

  台下,白衣执事们齐声高呼。

  “仙师庇佑!”

  “洛阳永安!”

  许季安满面肃穆。

  张角啊张角。

  你倒是不客气,真把老子当黄天三号使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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