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日,江宁府的街谈是日比日的热闹,争先的飞言便是有山猪被刺死当街,那血色冲击,让看见了的百姓谁不说上两句山猪之惨,捕快之勇。

  其实暗刘小丁偷偷告诉许家的,那时候又不算白日,根本没什么百姓见到,顶多是早早出门寻买采逛的人家见着了。

  不过嘛……以八卦的发展方式来看,街坊看见了就等于自己看见了,街坊的街坊看见了也等于自己看见了,看见抬山猪便能想到刺山猪了,看见地上血便能想到山猪嚎了……

  更不要提山猪确实喋血当街,那片地面的血腥气哪怕是淋了雨,也常有“呱啊”乱叫的黑色鸦鸟落下乱扑。

  许老爷子守茶舍里,就听见有买点心的妇人间闲谈,从刘家师徒兽口逃命的老天有眼,聊到那身怀绝技的方家兄弟有无婚配。

  当时恰好歇了一天假,整日都忙着给张夫子祭扫的刘有良听着客人们聊天是满脑子疑惑,眼睛就往许老爷子身上看,东家老爷,她们说的是您熟人,这些都是真的嘛?

  “……”

  许老爷子:说的似乎也不假,就是这短短二三日,他从谁的嘴里听见这故事,都能听出来不同的感觉,可真是一个人一个说法……

  “二位娘子只知一则,不知其二,这位小刘捕快乃是真英雄,好少年!”

  两妇人聊天时,有书生侧耳去听,笑不插言,待两人语歇了,才发表言论。

  “郎君快快说来!”

  “刘小哥再续些凉茶!”

  刘有良又开始麻利的忙起来,忙完了速速待好,耳朵时刻准备,这听着八卦干活当真是一点不累!

  来了!再次听到刘小丁之名,许老爷子也坐的直一些,把耳朵支起来,他倒要看看传成啥样了,回头和小丁那孩子分享一下。

  “……当时瓢泼大雨,小刘捕快绕树疾走,那田彘黑面獠牙,是穷追不舍……”

  “天有电闪雷鸣,昭昭晃晃,刘捕快心生急智,又说这老柳有灵……”

  “……”

  “……”

  “客官,客官,您当时可是在场啊?”

  许老爷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怎么眼前的书生客讲的这般活灵活现又惊心动魄,比刘小丁和刘捕头他们自己讲的还精彩,不像是编的,倒像是当时附身了刘小丁本人!

  “掌柜叔,您说笑了,当时凶险,某是万不可能在场的……”书生郎听见许老爷子问的,面上略微不好意起来。

  “那你这……”许老爷子更纳闷了,这客官的视角全的,都能赶上当时天上倒水的仙官了!

  “这个……某有数位好友当日性之所至,在秋湖边观雷沐雨,亲历此劫,幸得小刘捕快诱彘奔逃,众人得以身全平安……”

  “余因素日里善写话本评词,故受众友之邀代笔,撰写众捕快之英雄事迹,出书立传,传颂街巷……”

  “掌柜叔,诸位啊,小生可不是那胡编乱造之流,那秋湖边的百年柳树上,如今还嵌着当日那田彘的半截残牙……

  “此物小生亲自目触之,树干皴裂,血迹斑驳,足可见彼时情景之凶险,众位捕快之骁勇!”

  见在场众人听完理由之后开始呆愣,书生郎有些急,力证自己的言谈有理有据,不是编的。

  “是是是,郎君此番言论当真是波澜壮阔,凶险万分,诶呦~就是不知道这骁勇的小丁捕快,有没有婚配了呀~”

  二位女客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书生郎说的,反正是又凑一起琢磨起刘小丁来。

  许老爷子:这个事儿也记下来!

  “对嘛,对嘛,某说的都是真的……”

  “诸位,某这话本子刚写完,几位欲购否,内中精彩更甚……”

  见大家都对秋湖闹彘一事感兴趣,书生郎探头探脑,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两本不薄不厚,已经装订好了的书本来。

  许老爷子也是震惊,这帮书生当真是速度非凡,这才两日,这书传都有了,许老爷子伸脖子去看,且让他瞧瞧,小丁被写成啥样了?

  一瞧,许老爷子眼都睁大了,《刘郎雨中逢彘记》、《百年柳与小捕快杂传》……

  诶呀!这书名看了烧眼!

  “掌柜叔,您别在意书名,起这书名好卖!您看看里面写的,里面写的好!”

  见许老爷子这般反应,书生郎赶紧解释。

  “……”

  许老爷子:书名都这样了,你叫我如何信你……

  人都说人有晚节易失,当时时保之,小丁倒好,他这节怕是要从小保到晚……

  倒是二位女客看了看书生郎手中书的书名,又看了看书生郎的面容,两人又凑一起嘀咕几句,突然发问,“小郎君,不知你可有别号啊?”

  “没错没错,这般笔力写的话本子,小郎君应是位资深执笔人,却不知道是如今城中哪本话本子的作者啊?”

  两位女客笑眯眯的问,听得许老爷子和刘有良都想笑了,这讲八卦的身份一转,成了八卦本身了!

  “这这这……某今日不胜茶力,告辞告辞……”

  书生郎言辞慌张,把书往自己怀里一揣,撩袍挽袖,竟是择路跳船而逃。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岸上两位女客看书生仓皇之姿俯仰笑之,没有去追赶,她们就是临时笑闹,并不是非要刨根问底。

  城中书生才女们起个别号、斋名什么的,写些闲谈趣本是常有的事,一般是要和本人分开的。

  毕竟人之才思天马行空,倘若前天文会上这人之乎者也,一本正经,转天出了本书,上面写的神神鬼鬼……

  又或者,哪天数人正辩说经义呢,对方呼来一句,吾拜读了汝的《烟雨情缠缠》,汝书中言与汝此时言相悖……

  以上诸多的可能猜都不用猜,定会叫当事人汗颜当场,所以大家都互相理解,心照不宣的藏着些……

  铺前的客人都告辞,许老爷子和刘有良眼对眼。

  “《刘郎雨中逢彘记》”

  “《百年柳与小捕快杂传》”

  “噗——哈哈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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