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起长街黄土。

  车队踏入京城南门,两旁小贩纷纷避让。

  沈豫舟坐在马车内,听着车轮碾过青石砖的脆响。

  护卫队长驱马上前请示:

  “大人,连日奔波,是否先回相府换身官袍?”

  沈豫舟摇头拒绝。

  他没洗去这一身风尘,衣摆沾着泥点,下颌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掀开车帘,回头看了眼队伍后方。

  那辆加宽板车停在末尾,油布裹得严实,粗麻绳足足绕了五六道。

  “把这车单独送去城南长公主府后巷。”沈豫舟吩咐。

  护卫队长领命行事。

  沈豫舟放下车帘,让车夫调转方向,马车直奔皇城而去。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热。

  皇帝靠坐在龙椅上,翻看河工折子。

  这波治水筹款不仅填平了户部亏空,还富余不少,各州府进展极为顺利。

  大太监躬身入内,禀报沈豫舟殿外求见。

  皇帝抬手允准。

  沈豫舟大步走入大殿。

  他没换朝服,行至御前,双膝着地,直直跪在金砖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严的油布包,双手平举过头顶。

  大太监走下玉阶,接过布包剥开外皮。

  一本边缘发黄的兵部档册,一卷布满暗褐色血块的残破麻布,并排搁在御案上。

  殿内安静得出奇,炉香青烟笔直向上。

  皇帝看清档册封皮上的“宣德九年”四字,翻页的手当即停住。

  沈豫舟伏首贴地,出声陈述:

  “臣奉密旨,暗查当年北境粮草旧案。”

  皇帝没有出声打断。

  沈豫舟接着报:

  “臣在北境废营,找到当年随军老卒齐盛。”

  “他断了一条腿,隐姓埋名熬了二十年,交出了这本兵部调拨记录原件。”

  皇帝的视线落在账面上。

  “宣德九年冬,兵部侍郎李元忠批注军粮损耗四成三。”沈豫舟语速平缓。

  “起运八百斤,边关登册四百六十斤。”

  “但查验官记录,沿途车辙均深,粮车重量一路未变。”

  沈豫舟语调极稳:

  “这四成军粮,根本没出过京城。”

  皇帝伸手拿起那块残破麻布,那是老卒咬破指尖写下的血书供状。

  “李元忠伙同数名京官,转卖军粮中饱私囊。”沈豫舟继续奏报。

  “驸马率三万将士据守孤城。”

  “无粮无草,大军在雪地里耗尽最后一滴血,全军覆没。”

  李元忠,太常寺少卿裴仲文的岳丈,也是承恩侯李崇的亲属。

  皇帝看着麻布上斑驳的血印。

  三万将士,二十年风霜。

  皇帝压着嗓子问:“涉案官员几何?”

  “连同当年各州押运使,共计三十六人。”

  皇帝双手用力扣住案沿。

  他抓起桌上那方御用端砚,猛地砸向地面。

  墨汁飞溅,端砚四分五裂,碎块一路滚落玉阶。

  几滴残墨溅上沈豫舟的官服下摆,他连躲都没躲。

  皇帝胸口起伏,呼吸声粗重无比。

  一笔血债瞒了天子整整二十年。

  大太监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不敢出声。

  皇帝盯着那块残布,足足过了半盏茶功夫才干涩开口:

  “传口谕。”

  大太监赶忙应承。

  “前兵部侍郎李元忠、太常寺少卿裴仲文、承恩侯李崇。”

  “凡涉宣德九年一案者,即刻羁押。”

  皇帝字字生硬。

  “涉案者九族以内,就地圈禁,连只鸟也不许飞出院落。”

  皇帝看向沈豫舟,沈豫舟重重叩首。

  “你拿上这些案卷,去永安那里。”

  皇帝别开视线,望向雕花长窗外。

  “这些人怎么发落,全由她说了算。”

  沈豫舟干脆回应:“臣领命。”

  他起身将档册与血书包裹妥当放回怀中,转身退出大殿。

  出宫道上,斜阳将宫墙影子拉得老长。

  早在昨日,沈豫舟就已命人暗中把消息递回相府。

  算算时辰,窈洲今日定会一直守在公主府等他。

  他快步走出宫门,相府小厮牵着备好的马车候在一旁。

  沈豫舟跨入车厢,出声嘱咐:“你骑快马抄近路,速去长公主府报信。”

  他继续交代:“转告大小姐,我半个时辰后到后巷角门。”

  小厮领命疾驰而去。

  沈豫舟摸了摸怀里的紫檀小盒,木盒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

  他命车夫扬起马鞭,马车向南。

  城南,长公主府水云水榭。

  楚窈洲坐在石桌边,素月乖乖蜷在她膝头。

  花匠正在新翻泥土的花池边忙活。

  长公主由章嬷嬷扶着在园中走动。

  今日楚窈洲出奇地安静,没嚷着要吃进贡的水蜜桃,也没拉着长公主吐槽八卦。

  她眼巴巴盯着庭院里那个挖好的空花池发呆。

  长公主见状,只当这小丫头是想念未归的未婚夫了,心下不免怜惜。

  她转头吩咐章嬷嬷去库房拿楚窈洲最爱的百花蜜饯。

  格外破例让小厨房端来冰镇酸梅汤,想借此哄她开心。

  楚窈洲看在眼里,心底泛起些许酸软。

  这段时日的相伴,长公主拿她当亲晚辈一样纵容疼惜。

  她也真切盼着能把长公主心里的陈年冰霜捂化。

  她摸了摸藏在袖管里的字条。

  那是沈豫舟昨日遣人提前送来的短笺,上面只有六个字。

  账平,人归,冤雪。

  楚窈洲端起冰镇酸梅汤抿了一口,压下繁杂心绪,继续盯向那个深坑。

  章嬷嬷从游廊外快步走近通报:

  “殿下,相府小厮在角门外递了消息,沈大人的马车半个时辰后到。”

  长公主脚步停住。

  楚窈洲的手指掐进素月的软毛里,心头大石落地。

  人回来了,这事便成了。

  此时,承恩侯府内正厅茶香四溢。

  承恩侯李崇坐在上首,太常寺少卿裴仲文坐在客座。

  李修然站在一旁,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前些日子裴仲文被降职罚俸,李家也跟着受累。

  两家人这几个月算是夹起尾巴做人。

  李修然把核桃在掌心搓得直转。

  “爹,舅公,你们就是顾虑太多。”

  他冷笑出声。

  “沈豫舟去地方修河,天高皇帝远。”

  “治水可是个要命的差事,随便溃个堤就能要了他的脑袋。”

  裴仲文端着茶盏没接话。

  他这几日总觉得右眼皮直跳,心神不宁。

  “修然说得在理。”李崇出言附和。

  “沈豫舟锋芒太盛。等他栽了跟头,咱们就联名上折子踩死他。”

  管家刚从外头跑进院落,正要禀报晚膳菜式。

  大门方向猛地传出一声爆响。

  整扇厚重的黑漆木门被人暴力踹开。

  重重撞在两侧墙垛上,碎木屑乱飞。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连成一片。

  身穿重甲、手持长枪的御林军分成三列,快步涌入庭院。

  铁靴踩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直颤。

  李崇手里的茶盏啪地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裴仲文猛地站起身,直接带翻了旁边的小几。

  李修然手里的核桃掉落在地,一路滚进角落。

  他双腿发软,直接傻了眼。

  数十名弓弩手涌入两侧游廊占据高点。

  精钢箭簇齐刷刷对准正厅。

  佩刀侍卫利落封死所有通道。

  承恩侯府前院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名企图反抗的家丁被长枪当场扫翻,倒在地上哀嚎。

  御林军统领按着刀柄,大步跨上石阶。

  “统领大人。”

  李崇强撑着走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您这是什么意思?”

  统领理都没理,直接从腰间抽出一卷明黄绫缎。

  李崇与裴仲文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李修然被管家死命拽了一把,才跟着跌伏下来。

  “传陛下口谕。”统领拔高音量。

  “承恩侯府、裴家九族上下,即刻羁押。”

  “全府圈禁听候发落!”

  就这么简单的几句,没提罪名,也没定刑罚。

  裴仲文软绵绵瘫倒在地。

  他混迹官场多年,深知这种连辩解机会都不给的阵仗,必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李修然猛地抬起头,声嘶力竭地喊:

  “我不服!我爹是承恩侯,我舅公是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抓人!”

  统领扫了他一眼,连废话都懒得多说半句,直接挥手下令拿人。

  四名体格魁梧的士兵大步上前,将李修然双臂反剪,牢牢按压在地上。

  李修然侧脸贴着粗糙的石板,凉意直钻骨头。

  他拼命挣扎,后背却被士兵的铁靴死劲踩住,根本动弹不得。

  李崇和裴仲文也被士兵架着胳膊拖拽起来。

  庭院四周,女眷与下人的哭叫声响成一片。

  统领走到李修然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天子口谕拿人,胆敢反抗者,就地正法。”

  统领手按刀柄,冷酷无情。

  裴仲文看着眼前这杀疯了的阵仗,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李修然完全被这架势吓傻了,连挣扎都忘了。

  他脑中乱成一锅粥。

  昨天他还在做梦要把沈豫舟踩进泥潭,今天全家就沦为了阶下囚。

  士兵压根不给他思考的余地,揪住他的衣领就往院中拖去。

  李修然眼角瞥见父亲李崇浑身瘫软,被人架着胳膊拖走。

  侯府那块烫金的黑漆牌匾在斜阳下泛着暗光。

  大门外,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已经将整条街列阵封死,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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