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打更声远远传来。

  长公主府的灯火接连熄灭。

  水云水榭外,丫鬟小厮全被遣退。章嬷嬷独自立在游廊远处的阴影里,双手交叠于腹前。

  秋风灌进廊道,飕飕地刮着骨头,她站得笔直,目光一直落在花池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没挪开过。

  石凳上,长公主端坐不动。

  石桌台面搁着两只白玉酒盏。桌中央放着一壶泥封刚拍开的北境烧刀子。

  这酒性烈如火,京城贵眷无人沾唇。驸马生前却总爱在雪夜里烫上一壶。

  长公主执起酒壶,倒满两盏。

  她端起右边那盏,手腕翻转。清亮的酒液倾洒而下,全数落在梨树根部的北境粗砂上。

  酒液渗入沙砾,泛起一圈深色湿痕。浓烈的酒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在夜风里四散开来。

  她放下空盏,端起另一盏,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辛辣刺骨,烧得人胸腔发痛。长公主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抬起手,将那半支雕刻粗糙、染着旧血的木簪顺着鬓发斜插进去。粗糙的木刺刮着发丝,卡在华贵的珠翠之间,格格不入,却稳如泰山。

  月光照在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在青石板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霜白满地,落雪无痕。

  “酒买回来了。”

  长公主开了口,嗓音干涩沙哑。

  她看着面前那棵从千里之外运回来的老树,指腹摩挲着空空的白玉酒盏。

  “你走的时候说,仗打完了,要拉着我去西街酒肆喝那家最烈的烧刀子。”

  长公主又倒满一盏,手腕再翻,酒水又一次洒落树根。

  “我记着。这二十年,酒窖里存了百十坛,都留给你。”

  长公主垂下眼,将空酒盏端端正正地搁在石桌上。

  她双手撑着石台站起身。夜风吹过她的织金裙摆,之前跪地时沾染的泥水早已干涸,结成硬块沉甸甸地坠在裙脚。

  她语调极平,咬字都是惯常的从容,全然听不出半点滔天怒火。

  “当年经手粮草的三十六人,连带九族亲眷,今日全数被圈禁了。四千六百多口人,只等天亮。”

  “明日一早,我亲自入宫。”

  长公主立在夜色中,身姿挺拔笔直,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

  “你且再多等一等。”

  她看着花池里那棵老梨树。

  “明夜这几千条命,我一并祭给你。”

  夜风停了一瞬。连树枝都没晃。

  长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白猫。素月安静地趴着,蓬松的尾巴圈着身子。

  “你在那边不用惦记我。”长公主弯腰,摸了摸猫的后颈。“我现下很好。”

  她的视线越过花池,望向相府马车离去的方向。

  目光在那条空荡荡的巷道尽头停了很久,才收回来。

  “我遇到了两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长公主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像是说给梨树听的,又像是说给更远的什么人听的。

  “那丫头爱闹腾,嘴皮子利索,成天变着法地折腾人,心眼却是极实的。那个后生跟你一般,是个不开窍的闷葫芦,自己受了委屈也不吭声,只知道拼了命地护着心尖上的人。”

  长公主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淡,却是真的。

  “看着他们,觉得这院子里终于有了些人声。以后他们成亲,我会亲自去观礼。”

  她再次斟满酒盏,起身,举杯对月。

  “你且在那边等着,我还想多护这两个孩子一程。”

  “等我能放下心了,便去寻你。”

  长公主将盏中酒饮尽,把空酒盏倒扣在石桌上。

  夜风卷过园子,梨树的枝条轻轻摇曳。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下投着碎影,沙沙作响。

  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

  京城夜街寂寥空旷。

  相府马车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车轮发出规律的嘎吱脆响。

  车厢内没有点燃烛火。空间昏暗,只有车窗纱帘透进的微弱月光。

  楚窈洲平日里话最多,能把死人念叨活,今日却罕见地闭了嘴。

  她眼尾的红意还没褪干净,鼻尖透着散不掉的酸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穗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沈豫舟坐在她身侧。前襟满是褶皱,袖口沾着厚重的泥渍。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满脸是掩不住的疲倦。

  楚窈洲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没有犹豫,身子前倾,双手直接环住沈豫舟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沈豫舟的身形顿了一下。

  他抬起双手,悬在半空。官袍上全是泥土,他怕弄脏她身上那件名贵的苏绣绸裙。

  楚窈洲根本不在乎这些。她的双手攥紧他的前襟,用力极大,把那皱巴巴的布料攥出更深的褶子。

  车厢里除了车轮的滚动声,再无半点杂音。

  过了好半晌。

  一道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钻出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

  “沈豫舟。”

  “我在。”

  沈豫舟放下所有顾虑,双臂收拢,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楚窈洲在他胸前蹭了蹭,把脸埋得更深,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

  “你以后出门,去哪里都要告诉我。查案也好,治水也罢,每天都要写信。一天都不许断,断一天我就扣光你的月例银子,连买纸墨的铜板都不给你留。”

  楚窈洲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儿。

  “你听见没有。”

  “你要是敢让我像殿下那样苦等二十年,我就把你那身状元袍绞碎了当鞋垫,再让相府护院把你连人带包袱扔出街头,这辈子都休想踏进门槛半步。”

  沈豫舟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下颌上粗糙的青茬蹭着她的头发,有些扎人。

  “好。”

  沈豫舟的回答只有这一个字。

  他松开一只手,托起楚窈洲的下巴,指腹擦过她眼角,蘸走那点没干透的湿意。

  楚窈洲蹙起眉头,不依不饶。

  “好什么好。满朝文武都知道新科状元口才极佳,你就拿一个字敷衍我?”

  沈豫舟迎着她的目光,双臂微微收紧,把她整个人妥妥帖帖地护在怀中。

  “这辈子我都给你做饭挑桔子。”

  他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哪里也不去。”

  楚窈洲轻哼了一声,从他怀里仰起脸,伸手去捏他下颌那点扎人的短须。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要是敢反悔,我立马写休书休夫,改嫁别人。”

  “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沈豫舟顺势捉住她作乱的手腕,将那只白净的手稳稳拢进自己宽大粗糙的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他掌心的热度烫人。

  楚窈洲耳根一热,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人出门办差两个月,嘴上哄人的功夫不见长,手上这逾矩的劲头倒是越发熟练了。

  她赶忙把手往回抽,藏进宽大的袖管里。

  马车平稳前行。

  楚窈洲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今日哭了太久,连嗓子眼都是哑的。眼皮越来越沉,靠在他怀里连挪一挪的力气都懒得使了。

  沈豫舟单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探身扯过车厢角落的薄毯,抖开来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

  他抬眼看向车窗外。月光将街道两旁的屋脊照得发白,像铺了薄薄一层霜。

  马车很稳。

  她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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