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传甲胄碰撞的锐响。

  相府外街早已净水泼街。章嬷嬷搀扶着一人跨过高高的门槛。

  来人未着大礼服,只穿了一身端庄的紫金常服,走动间不带半点环佩叮当。

  长公主永安一露面,堂内连针落地的动静都听得清。

  太子萧衍宁见状,敛去从容,上前行了晚辈半礼,主动让出主位。

  其余官员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窈洲头上罩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视野受限。视线顺着大红织金裙摆往下,停在来人绛紫色的鞋面上。

  长公主走到近前,微微低头。

  楚窈洲隔着红纱边缘,恰好瞥见长公主发髻间的一抹温润。

  那是曾经沾着陈年干涸血迹、仅剩半截的粗糙梨木簪。

  如今它变了模样。

  缺损的另一半被羊脂暖玉接续,巧夺天工的匠人将暖玉雕成了盛放的梨花模样。老旧的粗木与温润的白玉严丝合缝,将那道二十年的生死断口补得完完整整。

  旧木犹在,新花已开。

  那位将军没能亲手刻完的簪子,隔了二十年的光阴,终于被补全了。

  红盖头下,楚窈洲的睫毛湿了。

  长公主停在新人面前。章嬷嬷上前一步,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

  长公主接过,亲自将木匣塞进新娘子手中。

  “这是本宫以长辈身份,单给你备的压箱底嫁妆。”

  长公主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堂内每个人耳中。

  楚窈洲托着木匣,指尖摸索着挑开黄铜锁扣。

  吧嗒一声轻响。

  匣盖半掀。

  里面没有晃眼的珠光宝气。

  只静静躺着两件轻飘飘又重于泰山的东西。

  一方盖着内务府朱红御印的红契,上书“天泽琼泉”四字。

  一块雕着九尾飞凤的紫金牌子。

  识海中蓝光疯了似的闪。

  【叮!检测到终极底气掉落!皇家私属汤泉地契过户完毕!长公主府三千亲卫紫金凤令绑定成功!宿主当前威望值打破京城记录!】

  百官中有人眼尖,瞧见了那紫金凤令的一角。

  腿一软,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喘。

  长公主这是把天家连皇后都眼馋的温泉池子直接划到了相府千金名下,更是把调兵护身的底牌硬塞了过来。

  这份嫁妆砸下来,日后放眼整个京城的世家权贵,再没人敢对楚窈洲有半点轻慢。

  长公主语调温和,没有往日的凌厉。

  她抬起手,指腹抚过发间那朵玉梨花。

  “窈洲。”

  长公主唤她的名字。

  “这凤令与地契,是拿来给你作底气的。”

  她看了一眼身旁身姿挺拔的沈豫舟。沈豫舟当即垂首,态度恭敬至极。

  “本宫这半生,憾事良多。”

  长公主语气平缓,没有哀伤,只余千帆过尽的释然。

  “如今便愿你们二人平安长久。”

  她顿了顿。

  “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哪怕嫁了人,也要跟做姑娘时那般,挺直腰板,由着性子舒坦度日。”

  “连同本宫那份没来得及赏的雪,没来得及看的花。”

  “一并替我,快快活活地看尽。”

  楚窈洲手指收紧,紫檀木匣的边缘硌着掌心。

  玉步摇轻碰的脆响敲在耳膜上,鼻头猝不及防地泛起酸意。

  盖头底下的眼眶烫得发疼,水汽一层一层往上涌。

  她咬住下唇,咬得很用力,愣是将那股翻涌逼了回去。

  不能哭。

  可长公主那句“替我看尽”,实在太重了。

  重得她险些没撑住。

  楚窈洲张了张嘴,喉头哽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越想说“好”,那股酸意越往上翻,堵得她连气都得放轻了才敢呼吸。

  长公主低眸,目光落在新娘子紧扣木匣的十根手指上。

  指节绷得泛白,骨节紧得像要嵌进木头里,却偏偏一点声响也没有。

  长公主唇角动了动,没再多说。

  她看得懂。

  这孩子不是不想应声,是怕一张嘴就绷不住了。

  沈豫舟侧身上前半步,极自然地将自己的位置挡在她与满堂宾客之间,宽阔的肩背替她遮去所有探询的视线。

  “臣代内子,多谢殿下。”

  沈豫舟躬身长揖,声音沉稳。

  他稳稳接下了长公主以长辈之姿赐下的偏袒。

  这一拜行得恭敬合度,更是当众给出了这辈子护定楚窈洲的承诺。

  司仪高声唱礼。

  “吉时已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楚窈洲在盖头下看不见沈豫舟的脸,却能感觉到那条红绸绷得很紧,像是握着她的人铆足了劲,一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夫妻交拜。

  相府正堂内喜乐震天。

  楚窈洲在一众惊叹艳羡的目光中,被喜娘与丫鬟们簇拥着送入揽月阁。

  揽月阁内红烛高烧,光影摇曳。

  拔步床的锦被上铺满了早生贵子的花生桂圆。

  楚窈洲端坐在喜床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屋子里站满了随侍的丫鬟和说吉祥话的全福夫人。

  脚步声停在门边。

  沈豫舟挑帘入内。

  大红吉服衬得他越发身形修长。平日里清冷深沉的首辅大人,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柔情。

  他走到喜床前。

  楚窈洲没等他拿起喜秤,便隔着盖头娇嗔出声,全无新妇的局促。

  “沈豫舟,这九龙四凤冠重死了,压得我脖颈发酸。”

  全福夫人和喜娘齐齐后退半步。

  新婚之夜,盖头还没挑,新娘子先发号施令埋怨起来,实属罕见。

  沈豫舟毫不生分。他直接挥手。

  “都下去领赏吧。”

  众人不敢多留,纷纷退下,反手替他们掩好房门。

  屋内只剩两人。

  沈豫舟拿起系着红绸的金秤杆,稳稳挑开那面织金鸾鸟红盖头。

  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容露了出来。

  凤冠顶端那颗浑圆无瑕的南珠熠熠生辉,却压不住她眉眼间的鲜活娇蛮。

  沈豫舟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走到面盆架前,仔仔细细净了手。擦干水渍后,他绕到楚窈洲身后。

  那双在朝堂上批红定夺的手,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手指灵活地拆解着繁复的钗环。

  抽簪、卸玉、摘钿。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轻柔,生怕扯疼了她一根头发丝。

  沉甸甸的九龙四凤冠被他稳稳取下,轻手轻脚搁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

  楚窈洲抬手揉了揉泛酸的后颈。

  沈豫舟顺势坐到她身侧,大掌覆上她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掌心的热度透过她颈后薄薄的肌肤传进去,酸涩一点点被揉散。

  “是这冠子太重,明日我便让工匠把金底换成轻巧的镂空托。”

  他轻声认错,全盘接下她的娇纵。

  楚窈洲享受着推拿,惬意地眯起眼睛。

  识海里,电子音响起。

  【宿主,全天下能在新婚之夜指使当朝首辅捏脖子的,也就你一个了。你看他那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哪里像个权臣。】

  楚窈洲心安理得地往他手心里靠了靠。

  【他愿意。本仙女这是在给他积攒福报。】

  【……说不过你。】

  按摩片刻,沈豫舟起身端来桌上的两杯合卺酒。

  双臂交缠,饮尽杯中佳酿。辛辣裹着甘甜的酒液滑入喉管,礼数至此全算周全。

  酒杯落桌。

  沈豫舟走到多宝阁前,端起一个白瓷托盘。盘里盛着几颗红彤彤的蜜橘。

  他取出一颗,剥去橘皮。

  指尖翻飞,耐着性子将橘瓣上附着的白丝剔得干干净净。

  那些橘络味微苦,她向来不爱吃。

  别人家剥橘子是掰开就塞嘴里。他剥橘子,得先绕着橘瓣转两圈,把每一根白丝都摘干净了,才舍得递到她嘴边。

  剔净白丝的橘瓣被他捏在指间,递到楚窈洲唇边。

  楚窈洲张口咬住。

  鲜甜的橘汁在齿颊间爆开,甜得恰到好处。

  沈豫舟安安静静看着她吃完一整瓣橘子。

  他没有回到桌边,而是单腿屈膝,半跪在踏板上,平视着坐在床沿的楚窈洲。

  红烛的暖光照在两人脸上。

  他倾身向前,拉近距离,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夫人。”

  嗓音染着些许暗哑,“可还要为夫继续替你揉捏?”

  楚窈洲伸出脚尖,踢了踢他大红吉服的下摆。

  “那就先去把那些硌人的花生桂圆都扫下去。”

  沈豫舟顺势捉住她乱动的脚踝,连人带罗袜握在掌心。

  掌心温热,隔着薄袜能感觉到她脚踝骨上凸出的弧度。

  他没应声。

  拇指不紧不慢地在她脚踝骨上画了小半个圈,力道很轻。

  然后他抬起眼。

  红烛光映进那双眸子里,沉沉的,带着几分化不开的笑意和几分克制着的贪。

  “好。”

  一个字,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尾音拖得很低很慢,低到几乎贴上了她的脚背。

  他松开手指。指腹离开脚踝时,沿着罗袜的纹路蹭了一下,不像是无意的。

  沈豫舟站起身,大红的袍袖一拂。

  床上铺得满当当的花生、桂圆、红枣统统被扫落进床脚的漆木盆里,发出连串脆响。

  他做得极仔细,连枕头底下藏着的两颗莲子也摸了出来,妥帖地丢进盆中。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床前。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被暖光勾出一层金边。

  他低下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这一瞬,红烛噼啪跳了一下,窗纸上两个人影叠在了一处。

  大红的拔步床帐被金钩缓缓放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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