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大步走到光刻机模组跟前。

  他伸出手,掌心往外壳边缘上贴了贴。

  那只手常年握枪,关节粗粝,骨节突出,上头的茧子硬得能磨砂纸。

  可这会儿碰上设备外壳的动作慢得不像话,指腹一寸一寸地蹭过去,比摸自家刚满月的孙子脑袋还小心。

  他转过身来。

  眼眶红透了,眼底一层水光在灯管下明晃晃的。

  视线落到陆书洲身上,嘴唇抖了几抖,面上的神情又疼又烫,像是有一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里排着队往外挤。

  小姑娘正乖乖巧巧地拢在周砥身边。

  嫌库房里气温低,她大半个身子全缩在男人那件宽出两号的军大衣后头,只露出一张白净娇憨的小脸。

  鼻尖冻得泛粉,下巴抵着竖起来的大衣领口,一双黑亮的眼珠子从衣领上沿探出来,又乖又软。

  “你这调皮孩子。”

  老领导声音哽咽,每个字都带着颤。

  “管这些叫特产、叫好玩的……”

  热泪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声音越来越哑。

  “这可是咱们全华国重工的命根子啊!你这是给国家补足了骨血!”

  话说完,老领导没再往下续。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纵容和慈爱。

  站直了。

  脊梁绷成一条线。

  灯光打在他身上,照出那身军装上每一道压平整的褶痕。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尖齐齐压在帽檐边沿。

  这个军礼敬得极重。

  敬向陆书洲。

  敬向她身后那二十个浑身沾着硝烟气味的特战队员。

  身后的李司令、赵司令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站正了身子。

  紧接着是一机部的张高工。

  然后是物理所的老泰斗。

  文物局的老局长。

  所有白了头发的老将军,所有弯了腰板的老科研骨干,齐刷刷并拢脚跟。

  皮靴磕地的声响在空旷的机库里撞出回音。

  一排又一排的军礼齐齐立住。

  灯光太亮,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泪痕和皱纹都无处可藏。

  没人出声。

  整座机库里只剩下头顶通风管道的低沉嗡鸣,和这群老人家袖口因为举手太用力而轻轻发颤的布料摩擦声。

  陆书洲被这阵仗怔住了一瞬。

  紧跟着,两颊腾地浮上一层不自在的粉。

  她没受这礼。

  身子往周砥宽阔的脊背后面偏了偏,像是找地方躲。

  白净的手指揪住男人大衣后摆的料子,攥了一小把,揪得布面皱出细纹。

  “各位长辈可别这样呀。”

  她软着嗓音嘟囔,声线比平时还细了几分,带着点被夸急了的窘。

  “弄得我都不知道手脚往哪放了。”

  她是真不习惯接这种分量的东西。

  她能面不改色地指挥机甲撕碎航母甲板,能理直气壮地把人家国库当超市逛。

  唯独在这些老人家跟前,她那副刀枪不入的做派会自动卸掉大半。

  到底是一群把命和半辈子精力全搭在了车间和戈壁里的人,到底是真心疼她的长辈。

  她扛不住这种掏心掏肺的敬重。

  可她也见不得长辈们掉眼泪。

  这些人到了这把年纪,每一滴眼泪背后都连着太沉的东西,她不忍心看。

  于是她干脆顺着那股娇软的劲头把话岔开了。

  她从周砥背后探出半张脸,摆出一副“赶紧干正事别煽情”的小表情,看向陈锋的方向。

  “后头还没搬完呢。”

  她扬了扬下巴。

  “陈锋,把最后那个箱子弄出来。”

  陈锋当即应声。

  他领着几名特战队员转身走向最后一辆卡车的核心防护舱。

  几个汉子站位默契,手底下稳当,合力从加固底座上托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重箱。

  箱体不大,但分量沉。

  外层裹着好几圈防震减振材料,五道机械锁扣一个比一个厚实。

  锁扣逐一弹开。

  最后一道“咔嗒”落地,箱盖被掀起的那一瞬。

  空气里蔓出一缕极淡极沉的木香。

  不是新料的清香,是那种被时间浸透了的、沉进骨子里的旧木味道。

  灯光照进箱体内部。

  防震隔层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只紫檀木匣。

  匣面打磨得温润内敛,年头久了,漆色褪出一层深沉的暗红。

  铜扣造型古拙,是华国老匠人手打出来的传统云纹样式,有几只匣子上的铜扣缺了角,绿锈爬满了缝隙。

  老领导看清了那些铜扣。

  他的笑容消失了。

  面部肌肉整个僵住,额角一根青筋猛跳了两下。

  张高工退后半步,把正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不用人招呼,随行的文物局老局长已经迈开了腿,往前凑过去。

  老局长的手在发抖。

  他弯下腰去解第一只匣子上的防尘布,手指抖得太厉害,扣眼跟他较劲,怎么都解不开。

  陈锋放轻了脚步,走到老人家身边,伸手替他挑开了布扣。

  又小心翼翼地掀开最上面那只匣子的盖板。

  匣子打开了。

  天鹅绒衬底上,静静躺着几片铜镜残片。

  那是宋代的铜镜。

  断成了三截。

  缺损的边缘泛着斑驳的青绿铜锈。

  紧接着,第二只匣子被打开。

  敦煌经卷。

  被切割成了方块。

  每一刀都切得齐整,说明下刀的人连手都没抖一下。

  第三只。

  青铜酒爵。

  断成两截。

  接茬处有尝试拼合留下的胶痕,拼了一半又放弃了。

  第四只。

  汝窑瓷盘。

  缺了一大块口子。

  天青色的釉面上横着一道长长的裂纹,裂纹里嵌满了灰尘。

  一只接一只。

  每一件器物的底垫上,都贴着一张小纸签。

  签上用外文标注了来源地和掠入时间。

  时间从几十年前一直排到上个世纪末。

  标注得整整齐齐。

  分门别类。

  跟在自家仓库里码货一样理所当然。

  甚至还给编了号。

  方才还因为光刻机模组和金砖扯着嗓子笑的那些声音,全没了。

  整个防尘机库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里电流滋滋的细响。

  连呼吸声都矮了下去。

  “这些……”

  老领导开口了。

  只挤出两个字,后头的音就全碎了。

  嗓子里像灌了砂砾,刮得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他张了两回嘴,没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在他们皇室最底层的地窖里翻出来的。”

  陆书洲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她看着那些陈旧的器物,语气很平。

  不是刻意压着情绪的那种平。

  而是因为太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了,清楚到不需要再用任何修饰去拔高它。

  平日里拖着的那道娇软尾音收了,咬字变得一个一个的,干净清楚。

  “外人的设备是跑腿路。”

  她顿了一拍。

  “自家的东西,咱们得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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